尸王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林深没有退。不是不退，是退无可退。围墙顶上只有两米宽，身后就是碎玻璃和铁蒺藜，再往后是十米高的落差。他侧身，短刀从下往上斜着撩起来，刀刃撞在尸王劈下来的爪尖上。渗碳钢的刃口和角质爪尖之间溅出一串火星，在探照灯下是蓝白色的，转瞬即逝。巨大的冲击力从刀身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脚底，他脚下的碎玻璃被震得向四面炸开。他往侧面滑了一步，卸掉力量，另一把短刀已经从尸王的前臂内侧划过去了——不是砍鳞甲，是划鳞甲之间的缝隙。刀刃切开角质皮层，黑色的液体涌出来，沿着刀脊上的血槽往下淌。尸王的前臂收回去，不是疼，是像人被蚊子叮了一下之后的那种本能收缩。血红色的竖瞳往下转动，锁定了林深手里那把沾着它自己体液的短刀。它的另一只前爪抬起来了。
火箭弹就是在这一瞬间击中了它的后背。老孙在东南角碉楼的射击孔后面，把四零火的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尸王两片肩胛鳞甲的接缝处。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尾烟，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线，从碉楼直贯围墙顶上。弹头钻进了鳞甲接缝，爆炸的火焰是橘红色的，裹着黑烟，从鳞甲缝隙里往外翻涌。尸王三米高的躯体被冲击波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这是它从隘口走出来之后第一次失去重心。右脚踩碎了围墙顶上的混凝土边缘，碎块从十米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它没有倒。它用左前爪撑住了围墙顶面，五根爪尖抠进混凝土里，抠出五道深深的沟槽。后背的鳞甲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黑色的液体从缺口里涌出来，顺着鳞甲的层叠结构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上，嗤嗤地冒着白汽。
第二发火箭弹是方大柱打的。他蹲在西北角碉楼里，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在尸王的右腿膝关节上——不是鳞甲最厚的地方，是关节屈伸处，鳞甲稀疏，角质皮层直接暴露在外。火箭弹打在膝关节侧面，爆炸把屈伸处的角质皮层撕开了一个豁口，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韧带和更深处黑色的关节囊液。尸王的右腿跪下去了。不是主动跪，是关节结构被破坏之后的本能屈膝。三米高的躯体矮下去一截，血红色的竖瞳第一次从林深身上移开，转向了西北角碉楼的射击孔。
马汉是从尸王右侧摸上来的。他的短刀换了——不是原来那把，是老李用水力锻锤新打的一对，刃口更薄，刀脊更厚，握柄是按照他手掌的尺寸单独车的。他贴着围墙根，利用尸王视线移开的那个间隙，从它的右后方接近。不是跑，是贴着地面窜，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苏兰给他测过，他全力冲刺时的百米速度已经接近五秒，而且几乎没有加速距离——从静止到极速，只需要几步。他冲到尸王右腿后侧的时候，尸王的竖瞳还在盯着西北角碉楼。短刀刺进了膝关节后方的腘窝。不是鳞甲，是火箭弹撕开的那个豁口。刀刃穿过已经破裂的角质皮层，穿过灰白色的韧带，穿过关节囊，刺进了关节腔。他拧动刀柄，刀刃在关节腔里转了半圈。尸王的右腿彻底失去了支撑力，膝盖砸在围墙顶上，碎玻璃和混凝土碎块被砸得四溅。
尸王的右前爪横扫回来。马汉拔刀，后撤，爪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锁子甲被撕开三道并排的口子，钢环崩断的声音像一把硬币撒在玻璃上。他退出去几米远，蹲在地上，左手按住胸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倒。
姓丁的女人在尸王右爪挥空的那个间隙从左侧贴上去。她的左肩缝了针，苏兰用绷带把整条左臂固定在了胸前，她只剩右手能用。匕首换成了反握，刃口朝外，从尸王左肋的鳞甲缝隙里刺进去。刺得不深，但足以让尸王的注意力再次分散。它左边的竖瞳转向她，左爪抬起来。她没有退。不是不退，是她要的就是它抬爪。
林深的炸药预埋在围墙顶上。不是TNT，是上次铁血军团先锋战后，老孙把缴获的火箭弹拆了，取出里面的装药，重新压成了片状，用油纸裹着，塞进围墙顶上新浇的混凝土预留孔里。预留孔的位置是刘建国算过的——不是随便留的，是在浇筑围墙加高部分的时候，按照尸王可能站立的几个位置预埋的。引信是拉火管改的，拉环用细铁丝拴着，铁丝另一头攥在林深手里。他攥了一整夜。
尸王的左爪抬到最高点的时候，林深拽动了铁丝。
炸药在尸王脚下炸开。不是火箭弹那种从侧面击中的爆炸，是从正下方往上顶的爆炸。围墙顶面的混凝土被掀起来一大片，钢筋从断面里弹出，像被掰断的肋骨。尸王三米高的躯体被气浪抛离了围墙顶面。它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功能，左腿还在徒劳地蹬踏着空气。它摔下去了——从十米高的围墙上，仰面朝天地摔进了围墙内侧的操场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尘土和碎混凝土块向四面扬起。它躺在坑底，黑色的液体从后背的缺口、右腿膝关节的豁口、左肋的刀口里同时涌出来，在它身下汇成了一滩。
但它没有死。血红色的竖瞳还亮着，在尘土里忽明忽暗，像两盏电压不稳的灯。它的左前爪撑着地面，试图把三米高的躯体重新撑起来。胸口的鳞甲被炸药撕开了好几片，露出底下还在起伏的角质皮层——它还在呼吸，或者说，还在进行某种类似呼吸的气体交换。
阿坤是从碉楼顶上跳下去的。不是围墙，是碉楼——比围墙还高出一截。他从碉楼顶层跃出，短矛不是握在手里，是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的重量和力量全部灌注在矛尖上。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像一只从高空俯冲下来的鹰，矛尖就是他的喙。尸王正在撑起上半身，血红色的竖瞳往上抬起，看见了从探照灯光柱里垂直落下的黑影。它的嘴张开了，那两排锯齿状的牙齿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暗光。
阿坤从尸王的眼眶里拔出短矛。黑色的液体从矛尖拔出的孔洞里涌出来，不是喷涌，是流淌，黏稠的，在探照灯下泛着暗光。他站在尸王的头颅旁边，短矛竖在脚边，矛尖上沾着的黑色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血，肋间被尸王甩出去时撞在碉楼墙面上留下的一大片淤青从撕裂的工装下面露出来，紫黑色的，边缘泛着黄。他没有擦嘴角的血。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把干枯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细杆。他蹲下来，把细杆插进尸王头颅旁边的泥土里。泥土被黑色的体液浸透了，是湿的。细杆插进去，立住了。
系统界面在林深从围墙上走下来的时候弹了出来。
「尸王：终结。尸潮事件结束。」
「战果：尸王×1，变异体约300只，普通丧尸约18000只」
「我方伤亡：阵亡47人，重伤31人，轻伤逾百。异能者小队——马汉重伤，姓丁轻伤，阿坤中度伤，无一阵亡」
「战术评价：斩首成功。以尸王为核心节点的尸群网络在核心节点被摧毁后瓦解」
「奖励：文明点数5000。当前文明点数15870」
林深把界面关掉。操场上，探照灯把尸王的尸体照得雪亮。三米高的躯体躺在浅坑里，黑色的鳞甲在灯光下泛着铁锈色的暗光。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黑色角质被矛尖撕裂成了不规则的星形。右眼还睁着，但血红色的竖瞳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像煮熟的鱼眼一样的浑浊薄膜。阿坤插在它头颅旁边的那把狗尾巴草，光秃秃的细杆在探照灯下立着，影子投在尸王脸颊的鳞甲上，像一根插在墓碑前的香。
林深站在浅坑边上。上辈子，他死在尸王的爪下，死在商场门口的水泥地上，胸口被贯穿，视线模糊之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是尸王身后天空中那座倒悬的黑色城市。这辈子，尸王躺在他脚下的浅坑里，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转过身。兵工厂的排气声还在噗噗地响着。老孙把蒸汽机的进气阀关小了一点，天轴的转速慢下来，机床的切削声从尖锐变回沉实。老李蹲在淬火槽旁边，把今天最后一批弹头淬完火。苏兰和王洁在野战医院里，无影灯还亮着。老赵在围墙根下，用毛笔在木板上写字——四十七块新木板，四十七个名字。他的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条极细的暗蓝色光带正在把天空和地面分开。探照灯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光柱划过尸王躺在浅坑里的尸体，划过插在它头颅旁边的那两把狗尾巴草——一把光秃秃的，一把嫩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