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战场上的声音先变了。不是枪声停了——枪声在尸王倒下的那一刻就停了。是风的声音变回来了。之前尸群涌动的时候，空气被几万具腐烂的躯体挤压着、推搡着，连风都是臭的、稠的，裹着碎肉渣和骨粉，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现在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采石场的岩壁，穿过铁路路基上被踩塌的胸墙，穿过围墙上被炸药掀开的豁口，吹在脸上是干净的，带着五月山野里草木蒸腾的气味，带着被翻过的泥土味，带着从山谷营地飘过来的、老郑那边梯田里水稻灌浆时特有的清甜。
文明点数的提示是深夜弹出来的。林深站在围墙上，围墙顶面的混凝土被尸王砸碎了一大片，钢筋从断面里伸出来，被探照灯照着，影子投在豁口下面的操场上。他脚下是昨天夜里尸王站着的位置，碎玻璃被踩成了粉末，铁蒺藜被压扁了，渗碳钢刺歪向一边。尸王的尸体还躺在操场的浅坑里，三米高的躯体在探照灯下是黑色的，左眼的窟窿被苏兰用纱布填上了——不是给死人尊严，是防止黑色的体液继续往外淌。阿坤插在它头颅旁边的那两把狗尾巴草还在，光秃秃的那把被风吹歪了，嫩绿的那把还立着，毛茸茸的穗子在夜风里晃。
「事件完成：尸潮。难度：噩梦。战果：尸王×1，变异体约300只，普通丧尸约18000只。我方伤亡：阵亡47人，重伤120人（含不治13人）。平民无伤亡。弹药消耗：约八成。战术评价：斩首战术成功。以尸王为核心节点的尸群网络在核心节点被摧毁后瓦解。这是当前文明等级下对抗大规模尸潮的唯一有效战术。奖励：文明点数10000。当前文明点数25870。」
「电力时代科技树已解锁。晋升条件：文明点数20000（已超额），发电厂×1（已达成），输电网络×若干（未达成），电动机×若干（未达成），电灯普及（未达成）。下一阶段：电力时代初期。核心科技——交流电系统、电动机量产、电灯、电报网络、电力驱动机床。」
林深把界面关掉。他没有立刻点开电力时代的科技树。他站在围墙上，看着东边。东边的地平线上没有光，太阳早就落下去了。但明天早上它还会升起来。上辈子，他没有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尸王的爪子穿过他的胸口，他的视线模糊之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是天空中那座倒悬的黑色城市。这辈子，他站在尸王躺着的浅坑上面，手里握着一把枪机还发烫的后装线膛枪，身后是一座还活着五百多人的联邦。
兵工厂的灯又亮了。不是蒸汽机带的，是方大柱把蓄电池组重新接上了。老孙蹲在车床旁边，把蒸汽机的主轴瓦拆下来，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着巴氏合金的表面。他要重新浇铸，重新刮研，把主轴和轴瓦的接触点调到每平方寸不少于六个。天轴不转了，但他的手没有停。
苏兰在野战医院里，把今天用过的所有器械放进消毒锅里煮。酒精早就用完了，她用沸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她的脸罩住了。王洁蹲在墙角，把今天用过的绷带洗干净，晾在从病房到围墙之间拉起的铁丝上。绷带是洗过的，上面还留着淡褐色的血渍，在夜风里晃着，像一排没有写完的旗。
阿坤蹲在尸王的头颅旁边，把那根被风吹歪的光秃秃的细杆重新插正了。顾小满蹲在他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狗尾巴草——这把是刚从红石崖厂区的空地上摘的，毛茸茸的穗子还带着傍晚的露水。她把草并排插在那两根旁边，按实了土。三把狗尾巴草——一把光秃秃的，一把嫩绿的，一把带着露水的。在尸王黑色的鳞甲旁边，在探照灯一圈一圈扫过的光柱里，轻轻地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