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战场的工作从第三百零四天的清晨就开始了，但真正意义上的重建，是在第三百零六天。不是故意隔了一天——是那两天里，所有人都在搬尸体。刘建国的工程组把侧门外面清出了一条通道，手推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外推，车斗里摞着从壕沟里拖出来的丧尸残骸。推到采石场北面的干沟边上，倒进去，倒满了就换下一段干沟。干沟是现成的，洪水冲出来的，十几米深，几十米宽，蜿蜒着往北延伸，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现在这道伤口被灰白色的、青灰色的、黑色的尸骸填满了，一层摞一层，摞到与地面平齐。
老赵的物资清册是在第三百一十天完成的。他把库存的粮食、被服、药品、建材、燃料、弹药，一样一样地重新过秤、重新登记。粮食，存粮加上老郑从山谷营地紧急调运来的红薯干和玉米，够五百多人吃七十天。够不到秋收。但陆小满说，第三茬土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能收，大棚里的番茄和黄瓜一直在产，红薯藤下面已经开始结块根了。只要撑过这一个月，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就能接上。弹药，老孙把蒸汽机的主轴瓦重新浇铸好了，巴氏合金刮研得锃亮，天轴重新转起来。穿甲弹的产线第一个恢复，因为穿甲弹在打变异体的时候消耗最大，库存见了底。老孙把产线的速度调低了一点——不是不能快，是不敢快。主轴瓦是新浇铸的，要磨合，转速太快会烧瓦。他蹲在蒸汽机旁边，用手掌贴着轴瓦盖，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像把手贴在一个刚退烧的病人额头上。
「文明等级提升：电力时代初期。核心科技——交流电系统、电动机量产、电灯、电报网络、电力驱动机床。下一阶段：信息时代。需要文明点数50000。当前25870。解锁条件：文明点数50000，电子计算机原型×1，半导体材料×若干，无线电通讯网络×1。」
林深把信息时代的科技树点开。第一个图标就是电子计算机原型——不是末世之前那种硅芯片的，是电子管的。图纸上的逻辑门电路是用真空三极管搭的，一个加法器就要几十个电子管，整台机器比食堂的灶台还大，耗电量能赶上半个兵工厂。但它的计算速度，是老赵用算盘打一个月也比不上的。半导体材料，图纸上标注着硅的提纯工艺——从石英砂里还原出冶金级硅，再用西门子法提纯到电子级。石英砂，矿区废料场里堆着成山的尾矿，里面石英的纯度不低。无线电通讯网络，小陈已经把电报机的发报和收报都调通了，莫尔斯电码，从红石崖发到了山谷营地。老郑收到之后，让周姐回了一封，只有两个字——“收到”。小陈把这两个字用楷体誊在电报稿纸上，贴在电报房的墙上。
林深把界面关掉。五万点，还差两万四千多。不急。围墙还没修完，输电网络还没铺，电动机才做了一台，电报只通了两地。等围墙修好了，电灯在联邦的每一间屋子里亮起来的时候，会有成就。等电报网络覆盖了联邦的每一个定居点，会有成就。等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哪怕只算出二加二等于四，会有成就。这些成就，会一点一点地把那两万四千多点填上。
第三百一十八天的傍晚，林深站在北堡的围墙上。豁口已经修好了，新浇的混凝土颜色比旧墙深，像一块新长的皮肤。墙顶的碎玻璃在夕阳下反着光，铁蒺藜的渗碳钢刺是蓝黑色的。四座碉楼被重新刷过防锈漆，铁锈红色的，在暮色里像四根从大地里长出来的铁柱。兵工厂的排气声噗噗地响着，天轴带着机床转，老孙蹲在钻床旁边，用电动机带着钻头给穿甲弹的弹头钻孔。钻头高速旋转的声音是尖锐的，像一只金属的蜜蜂。方大柱蹲在电线杆的基坑旁边，把钢管竖起来，灌进混凝土。从红石崖到北堡的第一根电线杆，在夕阳里立起来了。钢管顶上的瓷瓶反着光，等着铜芯线从上面跨过去。顾小满蹲在电线杆基坑旁边，把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插进刚填回去的土里。土是湿的，混凝土养护浇的水渗下来了。她把草按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三根狗尾巴草在电线杆的影子旁边晃着，毛茸茸的穗子在夕阳里是金黄色的。
林深从围墙上走下来。操场上的浅坑还在，尸王的尸体在第三百零六天就被老孙的烧尸膏烧掉了，和干沟里那上万的尸骸一起变成了灰。浅坑被刘建国用混凝土填平了，填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样平。但颜色不一样——新填的混凝土颜色深，像一块补丁。顾小满插在旁边的狗尾巴草已经繁殖成了一小丛，没有人种，是风把种子吹过来的。嫩绿色的穗子在暮色里轻轻地晃着，像一小片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