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的晶核是苏兰在第三百零六天清理战场时取出来的。尸王的尸体被老孙的烧尸膏烧成了灰，但晶核烧不掉。苏兰在骨灰和鳞甲碎片里找到了它——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是黑色的，但在探照灯下，黑色的深处有极细的暗红色光丝在流动，像冷却中的熔岩，外表凝固了，内部还在缓慢地翻涌。她把晶核装进铅箱里，铅箱是铁牙留下的，原来装的是从矿坑里挖出来的方铅矿，现在方铅矿熔成了弹头，箱子空了。晶核放进去，盖上盖子，暗红色的光丝被铅层挡住了。但苏兰知道它在里面亮着。
制备是从第三百一十三天开始的。苏兰没有把整颗晶核磨碎，她用牙科钻——老孙从矿区医院牙科诊室里拆回来的，钻头是金刚砂的，转速靠脚踏板控制，她踩得很轻——在晶核表面钻了一个极细的孔。钻了整整一个下午，钻头磨废了四根。孔钻通的时候，一股极淡的、蓝白色的雾气从孔里飘出来，没有气味，但在无影灯下，雾气的边缘泛着和X小体一模一样的淡蓝色荧光。她把孔用无菌骨蜡封住，只取了钻出来的那一点点晶核粉末——不到小指甲盖的十分之一。粉末是深灰色的，在显微镜下是无数极小的多面体结晶，每一颗结晶的内部都有一个密度极高的核心，核心周围有一圈光晕，和阿坤血清里的X小体结构完全相同，但光晕的直径大了不止一倍。
诱导剂配了五十份。不是上一次那种用进化者血清提纯的，是用晶核粉末稀释液作为核心原料。稀释比例苏兰试了三次——第一次千分之一，注入阿坤的血液样本后，X小体活性提升了不到一成。第二次五百分之一，活性提升了两成。第三次两百分之一，活性提升了将近一倍。她把第三次的比例定下来了。辅料还是三七总皂苷、丹参酮、川芎嗪，但剂量全部减半——不是省，是晶核粉末本身的活性太强，辅料多了反而抑制。
五十名志愿者是第三百一十八天选出来的。不是抽签，是苏兰一个一个地谈。她手里拿着一份从老赵那里抄来的名单，名单上是尸潮战役中所有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喊一声的人。她按名单找人，在兵工厂的机床旁边，在修复围墙的脚手架上面，在食堂后厨的灶台前面，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凳子上。她问每一个人同样的话：注射之后，你有三成多的概率觉醒，六成多的概率什么都不会发生。不管觉醒不觉醒，你的身体都会经历一次高烧。烧退了之后，你还是你。你愿不愿意？五十个人，没有一个说不。
注射是在第三百一十九天进行的。野战医院的病房里，五十张病床排成五排，每排十张。苏兰站在第一排第一张床旁边，手里握着注射器。针头扎进肘正中静脉，深灰色的晶核稀释液缓缓推进血管里。她一个接一个地注射，动作和上辈子做剖腹产手术时一样稳。注射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注射器扔进消毒盘里，拉过一把凳子，坐在病房门口。
发烧是当天夜里开始的。五十个人，几乎同时烧起来。体温计的汞柱一根接一根地往上蹿，病房里五十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粗重得像风箱。苏兰和王洁在病床之间来回走，冰毛巾换了一块又一块，体温记录写满了好几页。烧到第二天中午，第一个退烧的人坐起来了——是姓乔的年轻人，十九岁，那个第一个放下枪的俘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没有荧光，但手背上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属光泽。他攥了攥拳，指关节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响，像两把渗碳钢刀轻轻磕在一起。苏兰让他把手放在诊疗台上，用采血针刺了一下。针尖弯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第三百二十一天傍晚，五十个人全部退烧。觉醒的，二十个。成功率四成。二十个人里，力量型的最多，十一个；速度型的四个；防御型的三个；还有一个，能力苏兰暂时无法分类——是个四十多岁沉默寡言的男人，末世之前在矿上管通风机的，注射诱导剂之后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烧退之后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力量没有变大，速度没有变快，皮肤没有变硬也没有变韧。但他坐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苏兰从他面前走过，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像有极轻微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流过。她让他把手放在诊疗台上，用示波器——小陈用废旧示波管改的，能显示极微弱的电压变化——接在他的指尖上。示波器的波形跳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频率很稳，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苏兰在笔记本上他的代号后面写了一个新的分类：能量型，生物电，强度待测。
异能者扩编是在第三百二十五天完成的。阿坤把原来的十个人和新觉醒的二十个人打散重编，分成了三个小队。第一小队队长黑子，副队长姓丁的女人，全是防御型和速度型，任务是在正面战斗中撕开缺口。第二小队队长马汉，副队长姓乔的年轻人，全是速度型和力量型，任务是快速穿插、侧翼包抄。第三小队队长老邱，副队长那个能发电的中年人，力量型为主，配属能量型，任务是火力支援和特殊目标。阿坤自己不再兼任小队长，他当大队长，直接管三个小队长。林深批了。
林深自己的注射是在第三百二十六天。苏兰没有劝，她把最后一支预留的晶核诱导剂从铅箱里取出来。这支的浓度比其他五十支都高，是按照一百分之一的比例配的——不是给普通人用的，是专门给体内已经有X小体的人用的。针头扎进林深肘正中静脉的时候，晶核稀释液推进去的速度很慢，苏兰用拇指压着注射器的活塞，一点一点地推。推进去之后，林深没有发烧。他的体温从头到尾没有超过三十七度。但当天夜里，他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看见了隔壁房间里阿坤指尖的荧光——隔着两堵墙。看见了野战医院里苏兰趴在显微镜前面的背影，看见了兵工厂里老孙用手掌贴着蒸汽机轴瓦盖的温度，看见了围墙上值夜的老钱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检查枪机，看见了教室最后一排顾小满睡在课桌拼成的床上手里还攥着一把狗尾巴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一种新的、他还不知道名字的感官——像雷达，像声呐，像蝙蝠在完全黑暗的洞穴里发出的超声波。每一个活着的人，在他意识的旷野里都是一个光点。光点的颜色不一样——阿坤是蓝白色的，苏兰是暖黄色的，老钱是铁灰色的，顾小满是嫩绿色的。光点的亮度也不一样，有的亮得刺眼，有的微弱得像风里的蜡烛，一闪一闪的。他还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情绪。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那些光点的情绪。阿坤的光点在微微地搏动，搏动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不一样，是一种更慢的、更深沉的节奏。不是焦虑，不是紧张，是一种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缓慢翻涌的、被压住了的东西。苏兰的光点是安静的，但安静里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绷着，像手术缝合线被拉紧到即将断裂之前的那一瞬间。老钱的光点几乎没有波动，铁灰色的，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锻打了无数次的渗碳钢。顾小满的光点一跳一跳的，嫩绿色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一下，停一下，再晃一下。
他把这种新的感官命名为“精神感知”。在心里的笔记本上，和上辈子苏医生教他辨认丧尸种类时一样，一笔一划地记下了每一种光点的颜色、亮度、搏动频率和对应的情绪。
系统界面在第三百二十七天的清晨弹了出来。
「异能研究进度：80%」
「当前进化者总数：35人」
「异能者大队：建制完成，下辖三个小队，共30人。大队长阿坤，副大队长黑子」
「尸王晶核利用率：约百分之十五。剩余晶核可制备诱导剂约200份，预估可新增觉醒者60至80人」
「解锁：异能者军团科技树。包含：能力协同战术、进化者专用武器装备、能力稳定度群体提升方案、进化者与常规部队联合作战体系」
「下一阶段：异能者军团组建。需要进化者总数不少于100人，异能者大队不少于三个，专用武器装备配发率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顾小满蹲在操场边上，把新摘的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分给队列里的人。每人一根。分到阿坤的时候，阿坤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根嫩绿色的、毛茸茸的穗子。他站起来，把狗尾巴草插进胸口的衣袋里，和之前那几把干枯的、光秃秃的细杆插在一起。风吹过来，嫩绿色的穗子在他胸口轻轻地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