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是小陈在第三百五十二天破开的。不是从铁牙的保险柜里，是从霍北山那台旧笔记本的隐藏分区里。小陈把硬盘接在自己的电脑上，用他自己写的字典攻击程序跑密码，程序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光影。密码不是数字，是一串字母——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里从奥林匹斯山偷火种给人类的那位，被锁在高加索山脉的悬崖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夜里又重新长出来，周而复始。小陈把密码输入进去，隐藏分区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份PDF，和上次他发现的那份“阶段性报告”一样，扫描件，纸张泛黄，边缘有装订孔。但这份不是报告，是完整的计划档案。封面上的标题居中，黑体——“普罗米修斯计划·完整档案·绝密”。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标题更小，但用力更深，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2035年5月17日，全球同步投放。本市投放点——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室、市政供水第三泵站、地铁二号线先锋广场站。三处。病毒通过供水系统扩散，预计72小时内感染率超过七成。
小陈的鼠标滚轮往下滑。投放点之后是“进化者筛选标准”，这部分他上次见过——虹膜金色环纹、静息心率低于四十、伤口愈合速度数倍于常人、对火种病毒二次感染完全免疫。但上次的报告在这里就断了，这份档案没有断。下一页的标题是“α型个体的回收与处置”——回收地点，全国各主要城市均设有回收站，本市回收站位于地铁二号线先锋广场站地下四层。回收方式，由尸王级变异体执行。尸王级变异体不是自然产生的，是投放的，每一只尸王对应一个实验体编号，任务是在实验体进化失败或达到回收标准时将其“清除”或“回收”。再往后翻，是回收记录。记录表很长，每一行都是一个实验体编号、回收时间、回收方式、尸体处置。大部分编号后面标注着“进化失败，清除”。少数标注着“进化成功，回收”。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小陈的鼠标停了。
编号α-7213。对应尸王编号Ω-77。状态：进化失败，已清除。清除时间：末世第三年。清除地点：城北商业区。尸王Ω-77于末世第三年被未知力量摧毁，α-7213生命信号重新激活。结论：回收失败。建议：重启追踪。
林深是在兵工厂里接到对讲机的。老孙刚把蒸汽压路机的传动齿轮装好，用黄油枪往注油孔里打了十几下，黄褐色的锂基脂从齿轮啮合处挤出来。对讲机里小陈的声音被静电干扰切成断断续续的，但关键词都听清了——“普罗米修斯，完整档案，旧神，先锋广场。”林深把沾着机油的手套摘下来，放在车床旁边，走了出去。
坐标下面还有一组数字。不是经纬度，是深度——地下一定深度。
林深把档案看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百五十二天的深夜。红石崖厂区的探照灯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兵工厂的屋顶，划过新城工地上铺了一半的碎石路基，划过水塔顶上小陈架设的电台天线。他坐在食堂的长条桌旁边，桌上摊着档案的打印件——小陈一页一页打印出来的，用掉了大半包打印纸。苏兰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从晶核里破译出来的坐标和深度数字。老钱坐在桌子另一头，猎枪横在膝盖上，枪机拆开了，击针和弹簧摆在一条干净的棉布上，他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移动，不紧不慢。
“先锋广场。”老钱把击针拿起来，在棉布上蹭了蹭，“地铁二号线，末世之前我坐过。地下四层，最深的那一层，是设备层，不对外开放。”
林深把档案翻到旧神那一页。波形图在打印纸上是一条极细的锯齿线，从纸的左边猛地蹿到右边，像一道被定格在纸面上的闪电。波形图下面那行小字被小陈用红笔圈出来了——“实验体，不合格，销毁。”上辈子，他死在尸王爪下，死之前听见的那句话是“实验体编号α-7213，进化失败，清除。”不是“销毁”，是“清除”。清除是可以重启的，销毁是连重启的余地都不留。旧神说的，是销毁。
他把档案合上。“先锋广场，地下深处。那个深度，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地铁隧道可能塌了，可能灌了水，可能全是丧尸，也可能——”他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荡荡的地下空间，里面只有一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苏兰把坐标纸折好，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也可能，里面有我们一直在找的答案。火种病毒从哪里来，进化者为什么能进化，尸王和进化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旧神是什么，实验场是什么。”她停了一下，看着林深。“你上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谁说的？”
林深没有回答。但答案在档案的波形图下面写着——旧神。不是人，不是丧尸，不是尸王。是比这一切都更高、更远、更深的东西。高维生物，档案里用的是这个词。把地球作为实验场，把人类作为实验体，把病毒作为筛选工具。筛选出来的进化者，被回收。不合格的，被清除。上辈子他是被清除的那个。这辈子，尸王Ω-77死在他脚下，回收失败了。旧神还会不会再派一只尸王来？或者派别的什么？他需要知道答案。而答案，在先锋广场地下深处。
系统界面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弹了出来。
「隐藏信息完整度：61%。已解锁——普罗米修斯计划完整档案，尸王-实验体对应机制，旧神存在确认，本市神迹坐标。」
「剩余信息：神迹内部结构、旧神本质、火种病毒起源、实验场运行机制。需实地探索获取。」
「建议：组建精锐探索队，携带足够的照明、通讯、武器和生存物资。神迹内部可能存在超越当前认知的威胁。」
「文明点数余额：28870。可兑换探索用临时加成——黑暗视觉，消耗500点；精神抗性，消耗800点；方位感知，消耗600点。」
林深把三个加成都兑换了。一千九百点文明点数。光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把界面关掉。
第三百五十三天清晨，探索队在北堡操场上列队。林深带队。老钱、阿坤、马汉、黑子、姓乔的年轻人、那个能发电的中年人——苏兰给他起了个代号叫“电池”，他自己没有反对。苏兰也去，背着野战急救包，里面除了常规的绷带和止血药，还装了一小包从晶核上钻下来的粉末，用铅箔裹着。小陈也去，背着改装过的无线电中继器和一台从矿区镇废墟里翻出来的手持摄像机。十个人。操场上，顾小满蹲在队列旁边，把新摘的狗尾巴草分给每一个人。分到林深的时候，林深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根嫩绿色的、毛茸茸的穗子。他站起来，把狗尾巴草插进战术背心的肩带里，毛茸茸的穗子在他肩膀旁边轻轻地晃着。
侧门打开了。十个人鱼贯而出。探照灯在他们身后一圈一圈地转着，光柱划过旷野，划过新城工地上还在沉睡的碎石路基，划过水塔顶上安静的天线。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边的地平线上还没有光。但很快，太阳就会从那里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