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在先锋广场站地下三层。不是走楼梯下去的——楼梯在末世第一年的爆炸和塌方里被碎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填死了，像一条被泥石流塞满的峡谷。老钱带着队伍从地铁隧道里摸过去的。隧道壁上的瓷砖大半脱落了，露出后面灰黑色的混凝土，混凝土表面结着一层像霜一样的硝盐，在头灯的白光下反着极细的、湿漉漉的亮光。铁轨锈成了两根褐红色的长条，枕木烂得踩上去像踩在腐殖土上，一脚一个坑。空气里是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丧尸的腐臭，不是硝烟的焦糊，是更老的、更冷的、像地窖深处被遗忘太久的腌菜坛子打开时涌出来的那种气味，凉丝丝地贴着鼻腔往脑门里钻。
阿坤走在最前面，短矛横在身前，矛尖上的布套摘了，渗碳钢的三棱矛尖在头灯光柱里是三条并排的银线。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隧道里不是完全安静的。有水滴从穹顶的裂缝里渗下来，滴在锈蚀的铁轨上，声音在弯曲的隧道壁之间弹了很远才消散。有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贴着地面慢慢地推过来，把枕木腐烂的木屑吹成极细的一小堆一小堆，像被看不见的扫帚扫过。还有另一种声音——太低了，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一种极轻微的压迫感，像潜到深水底时水压从四面八方裹住肋骨。越往隧道深处走，压迫感越明显。
林深把精神感知展开了。兑换的“黑暗视觉”让他的意识在完全无光的隧道里仍然能“看见”周围几十米内所有活着的东西——老钱的光点是铁灰色的，走在队伍第二位，猎枪的枪管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光点稳得像一块被锻打了无数次的渗碳钢。阿坤的蓝白色光点在最前面，跳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不是疲惫，是专注，像一团被压成薄刃的火焰。马汉和黑子并排走在阿坤左右，马汉的光点是银灰色的，快节奏地闪烁着；黑子的光是深褐色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移动的铁矿。姓乔的年轻人和“电池”走在苏兰和小陈两侧，乔的光点是浅金色的，电池的光点很特别——不是持续亮着的，是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极细的、淡蓝色的电弧从光点表面弹起来。苏兰的光点是暖黄色的，安静地走在队伍中间。小陈的光点是浅蓝色的，微微发着抖，但位置没有落后半步。
林深自己的光点，在他的感知里是看不见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扩大，不是主动扩大的，是被动地被隧道深处的什么东西吸引着往外拉。像指南针被磁石拽着偏转，像潮水被月亮的引力提着往海岸上涌。精神感知的边缘触碰到了地下四层的入口——不是用光点，是用一种他还没有命名的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是像站在悬崖边上，明明闭着眼睛，却知道脚下是万丈深渊。那是一种垂直的、向下的、没有尽头的空旷感。不是空洞，是空旷——有东西在下面，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不是活着的东西，但也不是死的。它们在精神感知里没有光点，但有一个轮廓，像用绝对的黑暗在黑暗的背景上画出来的形状。
“到了。”阿坤停下来。头灯的光柱里，隧道到了尽头。不是塌方堵住了，是原本就只修到这里。尽头的混凝土墙面上有一扇门——不是地铁系统的门，是后来加的。钢板，边缘焊在混凝土里预埋的角钢框架上，焊缝是鱼鳞状的，一道压一道，焊工的手很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在头灯下反着暗沉的光。苏兰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把头灯的光柱对准凹槽。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颗尸王晶核。晶核在无影灯下是纯黑色的，但靠近凹槽的时候，深处那极细的暗红色光丝亮了一下，不是闪烁，是持续地亮着，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她把晶核放进了凹槽。尺寸分毫不差。
门开了。不是向里推或向外拉，是向两侧滑开的，像电梯门。门后面不是隧道，是一个垂直的竖井，井壁是光滑的黑色材质，不是混凝土，不是金属，不是石头。头灯的光照上去，光不是被反射回来，是被吞进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变成一圈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晕，在材质表面以下极浅的地方缓缓流动，像被冻在冰层深处的极光。竖井往下，头灯的光照不到底。那种垂直的、向下的空旷感从竖井里涌上来，带着一股和隧道里完全不同的空气——不是冷的，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温度里本该携带的气味。没有任何气味。纯粹的、干净的、像蒸馏水一样没有任何信息的空气。
黑色的建筑从顶部垂下来，塔尖朝下，基座朝上，和上辈子林深在尸王身后天空中看见的一模一样。不是一座，是一片，高高低低地倒挂着，像钟乳石，像被整个翻过来的城市粘在了地下空间的顶部。建筑的墙面是黑色的，和林深上辈子看见的一样，但每一扇窗口都透出光——不是灯光，是幽蓝色的、像萤火虫尾部那种冷光，从无数六边形的窗口里渗出来，把整个地下空间染成了一种像深海、像永夜、像从未被太阳照到过的海底的颜色。
守卫的数量不再增加了。最后一只从倒悬塔尖上脱落，坠向深处。地下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壁上那些符文还在缓慢地变化着，淡蓝色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阿坤的左臂在格挡时被守卫的手臂擦过，工装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前臂肿起来了，紫红色的，皮下有淤血在扩散。苏兰用绷带给他缠紧，没有固定，只是压迫止血。阿坤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都能动。
林深把精神感知往更深处探下去。垂直的、向下的空旷感没有尽头。但在感知的极限边缘，在精神感知几乎要够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能量源——不是光点，不是轮廓，是一团巨大的、缓慢搏动着的、幽蓝色的光。它在呼吸，或者说，在以某种固定的频率发出脉冲。每一次脉冲，墙壁上所有的符文都会同步亮一下，淡蓝色的，像地下空间的深处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而这些符文，是它的毛细血管。它的位置，在更深处。
林深把精神感知收回来。阿坤的左臂肿着，黑子的板甲上多了两道凹痕，电池的指尖那淡蓝色的电弧比下来之前弱了，一跳一跳的，像快没电的手电筒。十个人，在地面上可以守住一座城。在这里，在倒悬的城市和发光的符文和从墙面上弹射出来的机械守卫面前，他们像十只爬进巨人地窖的蚂蚁。
“撤。”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