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的高炉是第三百七十五天点火的。不是用火柴，是用从矿坑里选出来的块煤，浇上老孙从化工车间试制出来的第一罐焦油，用火把引燃。火把是方大柱用废棉纱缠在钢筋头上做的，浸了柴油。他站在高炉的热风炉旁边，把火把从点火孔里塞进去。炉膛里的块煤被焦油引燃，火焰从块煤的缝隙里钻出来，橘红色的，裹着青灰色的烟，在炉膛里翻卷。烟从热风炉的烟囱里升上去，和红石崖厂区原有的烟柱并排升起来，被北风扯成两条并行的灰色带子，往南，往主城区的方向飘。
老孙蹲在热风炉的观察孔前面，用墨镜片遮着眼睛看炉膛里的火焰颜色。橘红，不够。橘黄，还不够。亮白，到了。他把鼓风机的蒸汽阀又开大了半圈。鼓风机是蒸汽机带动的，叶轮是老李用水力锻锤打的渗碳钢叶片，铆在铸铁轮毂上，装进蜗壳里。蒸汽从锅炉涌过来，叶轮转起来，空气从进气口被吸进去，压缩，从出气口涌出去，沿着耐火砖砌的热风管道冲进高炉。炉膛里的火焰从亮白变成了白得发蓝，像电焊的弧光被关在了炉膛里。温度到了一千几百度，铁矿石开始熔化了。
铁矿石是从选矿厂的尾矿坝里挖出来的。末世之前，采油厂附属的选矿厂把原油里伴生的铁矿石当废渣扔了，堆成一座灰色的山。老郑带着山谷营地的人，用从矿区废料场拆回来的矿车和轨道，在尾矿坝上铺了一条临时线路。矿车是铁的，轮缘磨得锃亮，推起来嘎吱嘎吱地响。铁矿石是灰褐色的，夹着石英砂和黏土，一车一车地从尾矿坝推到高炉的料斗下面。料斗是刘建国用钢板焊的，吊在角钢焊的龙门架上，用蒸汽机带动的卷扬机拉上去，倾翻，矿石和焦炭和石灰石一层一层地倒进高炉顶部的加料口。焦炭是老李的耐火砖窑烧的，用的是矿坑里挖出来的煤，洗过，筛过，在窑里闷烧。石灰石是从采石场炸下来的，老钱带人用TNT的残料炸了一上午，炸下来的碎石用铁锤敲成拳头大小。
化工厂的第一座反应釜是第三百八十五天投产的。铸铁釜体，搪瓷衬里，老孙把长石、石英、硼砂、黏土按比例磨成的浆涂在釜体内壁上，阴干，推进耐火砖窑里烧。烧出来的搪瓷是奶白色的，光滑得像陶瓷。釜体装上了蒸汽机带动的搅拌器，搅拌桨是渗碳钢打的，桨叶的角度是老孙在车床上试了多次才定下来的。投进去的第一锅料是硫磺和硝石——硫磺是从矿坑里伴生的硫铁矿里焙烧出来的，黄色的，升华之后凝在华氏管道内壁上，刮下来像一层硫磺霜；硝石是从老郑送来的厕所墙根土里熬出来的，白色的结晶，用放大镜看是斜方柱状的。硫酸从铅室法装置里涌出来，油状的，无色透明的，装在陶瓷坛子里，坛口用玻璃塞塞紧。硝酸是用硫酸和硝石制出来的，红棕色的，装在棕色的玻璃瓶里，瓶口用蜡封。混合酸配好了，老孙把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棉花浸进去。棉花是山谷营地梯田里种的，陆小满带着几个女人摘的，晒干了，弹松了，白得像云。浸过混合酸的棉花捞出来，用水洗到中性，晾干，用酒精胶化，压成条，切成粒。粒状无烟火药装进铜壳里，铜壳是老李的兵工厂用车床车的，底火是雷汞，弹头是渗碳钢被甲。化肥车间紧挨着炸药车间。合成氨的装置是老孙用铸铁管和铜管焊的，氮气从空气中分离——用压缩机把空气压进钢瓶，冷却，氮气先液化，流出来；氢气从水煤气里提取——把蒸汽通过炽热的焦炭，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再把一氧化碳和水蒸气反应，生成二氧化碳和更多的氢气。氮气和氢气在催化剂上面通过，合成氨。催化剂是铁粉，老孙用车床车的铸铁屑，用氢气还原过，黑色的，装在反应管里。氨气溶在水里，变成氨水，再和硫酸反应，变成硫酸铵。白色的结晶，像盐，像硝石，像雪。陆小满把硫酸铵撒在大棚里的番茄根部，番茄苗的叶子第三天就绿得发黑。老赵蹲在田埂上，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的虫卵，虫卵还在，但叶片厚了，叶脉粗了，像换了品种。
机械厂是第三百九十五天投产的。厂房在新城，挨着公路，红砖墙，彩钢瓦顶，天窗是朝北的，光线均匀。天轴从厂房一头贯穿到另一头，蒸汽机带动，皮带轮把动力分流到每一台机床上。老孙把从红石崖搬来的车床、铣床、钻床、刨床全部重新调校过，导轨刮研了，主轴轴承换了新的，电动机装上了。电是从红石崖火电厂架过来的，电线杆从红石崖一直排到新城，铜芯线在风里嗡嗡地响。流水线是刘建国设计的。不是末世之前那种传送带式的流水线，是工序流水——工件不动机床动。老李把需要多道工序加工的零件——比如步枪的枪机，比如电动机的端盖，比如蒸汽机的连杆——按加工顺序，一台机床一台机床地排过去。车工做完，工件放在工位旁边的木箱里，木箱满了，专门负责转运的人把木箱推到下一台机床旁边，铣工从木箱里拿工件，做完，放进下一个木箱。老赵管这个叫“人肉传送带”。传送带上的“传送带”们——大多是女人和年纪大的人——推着木箱在机床之间走，走得不快，但不停。一天下来，老赵的计步器——他从矿区镇废墟里翻出来的，别在腰上——显示的数字让他摘下来看了两遍。枪机的日产量翻了一倍。电动机端盖翻了一倍多。蒸汽机连杆，老李原来用水力锻锤打一根要一整天，现在锻锤打毛坯，车床车轴颈，铣床铣结合面，钻床钻油孔，几台机床流水作业，一天能出好几根。
系统提示是第四百零二天傍晚弹出来的。
「工业区完成度：钢铁厂，日产灰口铸铁超过十吨；化工厂，炸药、化肥、塑料、燃料产线全部投产；机械厂，流水线投产，工具、农具、武器零件、机床备件产能提升数倍；发电厂，扩容完成，电力覆盖红石崖、北堡、新城及连接公路。」
「文明等级提升：工业时代后期。核心科技——平炉炼钢、内燃机、电力网络、流水线生产、合成化学。」
「奖励：文明点数8000。当前文明点数39970。」
「下一阶段：信息时代。需要文明点数50000。当前尚缺约10000。解锁条件——文明点数50000，电子计算机原型×1，半导体材料若干，无线电通讯网络覆盖全联邦。」
林深把界面关掉。39970点，离五万还差约一万。电子计算机原型，小陈的电子管已经攒了不少，逻辑门电路在面包板上跑通了。半导体材料，老孙把从矿坑尾矿里选出来的石英砂用自制的高温炉熔了，拉出来的硅棒是灰黑色的，断面有金属光泽。无线电通讯网络，方大柱带着人把电线杆从新城架到了山谷营地，小陈的电台从红石崖水塔顶上搬到了新城机械厂的屋顶上，天线更高了，覆盖半径翻了一倍。还差一万点。
钢铁厂的高炉正在出今天第二炉铁，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白得发蓝。化工厂的烟囱冒着硫酸铵干燥时蒸出来的水汽，白雾雾的，被北风往南吹。机械厂的天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天轴的皮带轮转着，机床的切削声混在一起。顾小满蹲在机械厂门口，把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插进厂房地基边缘的泥土里。土是从铁路路基那边推过来的，黄褐色的，夹着碎石。狗尾巴草是嫩绿的，毛茸茸的穗子在灯光下晃着。她把草按实了，站起来，看着厂房里亮着的灯和转着的机床和推着木箱在机床之间走着的“传送带”们。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狗尾巴草上，嫩绿色的穗子在影子里还是嫩绿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