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人。
第四百二十天，联邦的定居点已经连成了片。北堡是军事中心，围墙上新铺的碎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四座碉楼的防锈漆被秋风吹成了暗红色。红石崖是工业中心，高炉的烟囱和化工厂的烟囱和发电厂的烟囱并排立着，烟柱在高空被风扯成一条灰色的长带，往南飘。新城是行政和居住中心，预制板楼房一排排的，碎石路基的公路从新城往四周辐射，通往北堡，通往红石崖，通往山谷营地，通往采石场生活区。山谷营地是农业中心，梯田里的水稻收了一茬，陆小满把从农资店废墟里翻出来的冬小麦种子撒下去了，麦苗从土里钻出来，针尖大的，嫩绿色的，在秋风里贴着地皮微微地颤。卫星城镇还有两个——一个是矿区镇，老崔带着人把五金店和粮油店和卫生所重新开起来了，从废墟里清出来的货架重新摆上，卖的是联邦自己产的东西，铁镐、锄头、搪瓷碗、棉布、火柴、盐。另一个是柳西镇，何姐带着人把废弃的加油站改成了联邦的第一个贸易站，路过的车队可以在这里加油——不是汽油，是红石崖化工厂用煤焦油分馏出来的柴油——加水，换轮胎，吃饭，睡觉。何姐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用红漆喷了一行字：“曙光联邦，柳西站。”
开票是在当天傍晚。老赵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铁皮箱子上的锁。他把票倒出来，铺在讲台上，一张一张地展开，念名字，纪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写“正”字。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黑板上的“正”字已经数得清了。林深当选总统。老郑当选议长。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拥护，是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已经不习惯鼓掌了。但老赵从兜里掏出来一包从矿区镇废墟里翻出来的水果糖，糖纸有点黏了，剥开来，里面的糖块还是硬的。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颗。顾小满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是橘子味的。
系统界面是在宪法通过的那一刻弹出来的。
「联邦人口：10000人。成就达成：万人定居点。奖励：文明点数10000。当前文明点数49970。」
「解锁：城市管理模块。可查看各城镇满意度、生产力、防御力、人口流动、资源供需。」
「信息时代科技树已解锁。晋升条件：文明点数50000，当前49970。电子计算机原型×1，未完成；半导体材料若干，未完成；无线电通讯网络覆盖全联邦，已完成。」
离五万点，差三十点。
林深把城市管理模块点开。新城的图标是蓝色的，满意度百分之七十几，生产力百分之六十多，防御力百分之四十。红石崖，满意度百分之六十多，生产力百分之八十几，防御力百分之五十多。北堡，满意度百分之八十多，生产力百分之五十多，防御力百分之九十多。山谷营地，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多，生产力百分之七十多，防御力百分之三十。矿区镇和柳西镇的数值各不相同。他把界面往下拉，每一项数值后面都有影响因素——满意度受食物配给、居住条件、医疗、安全影响；生产力受原料供应、设备完好率、劳动力数量影响；防御力受工事完整度、弹药储备、驻军数量影响。每一项都可以点开，看到更细的数据。他把界面关掉了。
差三十点文明点数。电子计算机原型，小陈的电子管已经攒了不少，逻辑门电路在面包板上跑通了，加法器能算二加二等于四了。半导体材料，老孙用石英砂拉出来的硅棒，断面有金属光泽，他用自制的区熔炉提纯了一次，硅棒表面那层灰黑色的氧化皮剥掉了，里面是银灰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无线电通讯网络，方大柱带着人把最后一根电线杆从山谷营地架到了矿区镇，小陈爬到屋顶上，把天线拧紧，下来之后打开电台，矿区镇的收音机里传出了邓丽君的歌声。就剩计算机了。小陈蹲在机械厂的工作台前面，电子管在面包板上亮着，灯丝是暗红色的，像几十只小小的、发着热的萤火虫。他用镊子夹着一根导线，把它从第一个电子管的阳极连到第二个电子管的栅极。手是稳的。顾小满蹲在工作台旁边，把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插进工作台边缘的缝隙里。台面是松木的，刨光了，缝隙是拼板时留的。狗尾巴草是嫩绿的，毛茸茸的穗子在电子管暗红色的灯光里晃着。
林深站在机械厂门口。新城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了，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一片一片地亮。发电厂的汽轮机在红石崖方向低沉地嗡鸣着，声音穿过旷野，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像大地自己的呼吸一样的震动。电线杆从红石崖排到新城，排到北堡，排到山谷，排到矿区镇，排到柳西站。铜芯线在风里嗡嗡地响着，把电流送进每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顾小满插在工作台缝隙里的狗尾巴草，在灯光和电子管暗红色的光里，轻轻地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