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是在第四百五十三天的深夜。小陈把印刷电路板装进了老李用水力锻锤打出来的渗碳钢机箱里，电子管全部插进陶瓷管座，鳄鱼夹换成了焊死的铜导线。计算机从面包板上搬进了机箱，像一只蜕了壳的蝉，从透明的、脆弱的幼虫变成了硬壳的、能振翅的成虫。时钟频率比面包板时代快了几十倍，加法器算二加二只需要极短的时间。小陈用键盘输入了一加一，回车。显示器上跳出了二。没有犹豫，没有悬空的电平，没有在通和断之间来回跳动的栅极电压。它活过来了。
林深坐在计算机前面。键盘是小陈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键盘改的，机械轴，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有清脆的咔嗒声。显示器是示波管改的，绿色的荧光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刷新，像一只发光的眼睛在黑暗里缓慢地眨眼。他抬起手，手指落在键盘上。咔嗒，咔嗒，咔嗒。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你是谁。”
回车。
“我是旧神创造的管理系统。代号‘文明重启’。我的核心指令是：在被选中的宿主意识中激活，辅助宿主在火种病毒投放后重建人类文明，对抗旧神的实验。”
光标停了。屏幕上的绿色荧光映在林深脸上，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浮出来。
“旧神将地球作为实验场。实验代号‘普罗米修斯计划’。实验目的：通过火种病毒筛选出α型进化个体，回收后用于旧神自身的进化。旧神是高维生物，它们的生命形态在物理层面上已经到达了瓶颈。它们需要更低维度的、更具可塑性的生命体的进化潜能，来突破自身的瓶颈。地球是实验场之一。不是唯一。”
光标又停了。林深的手指落下来，咔嗒咔嗒。
“你是谁创造的。”
“旧神内部对普罗米修斯计划存在分歧。一部分旧神——实验派——坚持推进实验，将地球视为实验体供应场。另一部分旧神——反对派——认为跨维度生命干预违反旧神自身的伦理准则。反对派在实验派投放火种病毒之前，创造了我和其他系统，秘密植入实验体的意识中。我是被分配给实验体编号α-7213的系统。我的任务不是阻止实验，实验一旦启动就无法阻止。我的任务是：在实验体被清除或回收之前，辅助实验体重建文明。文明等级越高，实验体对旧神的理解越深，对抗实验的可能性就越大。”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示波管的绿色荧光在他脸上闪动着，屏幕上已经浮出来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像水底的氧气泡往水面上升。他重新抬起手。
“你是第7213号实验体，也是第7213号宿主。之前的宿主全部失败了。有的死在病毒爆发初期，有的死在尸潮中，有的在文明等级很低的时候被尸王回收。你是唯一活到信息时代的宿主。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强。是因为——”光标闪了很久，像在犹豫。“你死过一次。上辈子，末世第三年，尸王Ω-77清除了你。按照旧神实验派的设计，你应该被回收，你的进化潜能应该被提取，你的意识应该被销毁。但反对派在我被植入你意识中的时候，埋设了一个应急协议。不是给你，是给我。协议的内容是：当宿主被清除时，系统有权启动时间线重启。重启的代价是系统自身的大部分权限被锁死，文明等级归零，宿主记忆保留。重启的范围不是全球，是宿主自身的因果链。你上辈子死后，我启动了协议。所以你在这辈子醒来，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显示2035年5月10日，距离病毒爆发还有七天。那不是重生，是重启。”
林深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又松开，又攥紧。原来他活了三辈子——上辈子死在尸王爪下，这辈子活到了现在，而上辈子之前，还有无数个被重启抹掉的、他不记得的轮回。那些轮回里，他可能死得更早。可能死在病毒爆发当天，可能死在第一次尸潮，可能死在铁牙的矿坑里，可能死在霍北山的破墙锤下。每一次死亡，系统都启动了协议。每一次重启，文明等级归零，他的记忆保留，系统的权限被锁死一截。到现在，系统能解锁的最高权限，就是告诉他这些。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达到了信息时代。这是反对派设定的权限阈值。达到这个阈值，宿主有权知道实验的完整真相。旧神实验派的回收标准是：α型个体进化至第四阶段——也就是你现在的阶段——即达到回收标准。尸王Ω-77上辈子回收你失败，实验派会再派回收者来。不是尸王，是比尸王更高阶的回收者。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不知道它从什么方向来。但我知道，以联邦现在的科技水平和进化者战力，挡不住。”
“你帮我，是因为指令。旧神反对派帮你，是因为伦理。那你呢？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
四个字。绿色荧光在黑暗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