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是在第四百五十四天的凌晨。不是用键盘，是用声音。林深把计算机的音频输入端口接上了——小陈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碳粒麦克风改的，和老式电话机里拆出来的是同一批。麦克风放在键盘旁边，黑色的，拳头大，外壳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广播室”。他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在空荡荡的机械厂工作间里被示波管的绿色荧光和电子管的暗红色灯丝吸进去，变成电流，跑进计算机的加法器和寄存器和时钟里。
“旧神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旧神在寻找‘完美进化者’。不是α型个体，是比α型更高阶的存在。α型个体是火种病毒筛选出来的，概率极低。但α型个体仍然是人类，仍然会老，会死，会受伤，会恐惧。旧神需要的不是α型。它们需要的是：在α型的基础上，通过持续的、高强度的生存压力，逼迫进化潜能完全释放的个体。这种个体，旧神称之为‘Ω型’。完美进化者。Ω型个体一旦诞生，其进化潜能将超越人类和旧神之间的维度鸿沟。旧神会将其回收，转化为同类，补充旧神族群。旧神的数量在漫长的进化中不断减少，它们需要新的个体，否则族群将在时间尽头消亡。地球实验场，本质上是旧神的繁殖场。”
林深看着屏幕上最后那三个字。繁殖场。不是实验场，是繁殖场。人类被火种病毒筛选，幸存者被尸潮筛选，进化者被尸王筛选，α型被回收者筛选。一层一层地筛，筛到最后剩下来的那一个，就是旧神的新生儿。上辈子他死在尸王爪下，不是因为进化失败，是因为他进化得还不够。他被清除了，像从筛子上被抖落的、不够饱满的谷粒。这辈子他活到了现在，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他进化到了让旧神犹豫的程度。不是合格，是犹豫。
“他们找到了吗。”他问。
光标闪了三下。
“检测到地球上有三个候选者。你是其中之一。”
屏幕上的绿色荧光映在林深的瞳孔里，三个光点。不是文字，是光点。系统把三个候选者的信息投射在了屏幕上。第一个光点标注着坐标——不是经纬度，是相对位置，在联邦控制区以外的更北方，深山的方向。第二个光点，在更南方，主城区的深处。第三个光点，在新城，机械厂，这间工作间里，这块屏幕前面。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着，和计算机时钟的方波频率不一样，更快，更乱。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掌心感觉到了肋骨下面那团肌肉在收缩、扩张、收缩。它还活着，还在跳，还没有被筛出去。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完美进化者，旧神实验派将判定地球实验场失败。失败实验场的标准处置程序是：销毁。销毁范围包括全部生物量、全部文明痕迹、全部地质记录。销毁后，实验派将在同一坐标重新投放火种病毒原液，重新开始实验。地球不是第一个实验场。旧神在宇宙中布设了多个实验场，有的已经重启过很多次。每一次重启，上一轮的全部痕迹被抹除。只有文明等级达到信息时代的宿主，才有权限在自己的意识中保留上一轮的碎片。”
碎片。他上辈子死之前看见的那座倒悬的黑色城市，听见的那句“实验体编号α-7213，进化失败，清除”，重生后在苏兰脖子上看见的那枚竖瞳吊坠，在地下深处墙壁上看见的那些缓慢变化着的淡蓝色符文。不是幻觉，是碎片。是上一轮、上上轮、无数轮被抹除的实验场的碎片，像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实验场的不同角度。
“我还有多长时间。”
“回收者抵达倒计时：约一年。一年后，旧神实验派将派遣高阶回收者降临地球。回收者的任务：带走三名候选者中进化程度最高的那一个，转化为Ω型。其余两名候选者，清除。地球实验场，销毁。重新开始。”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
「主线任务：对抗旧神。任务目标：在回收者抵达前，将文明等级提升至旧神科技时代，或找到并摧毁旧神实验派在地球的控制节点。任务时限：约一年。任务难度：超越当前认知。任务奖励：地球实验场永久脱离旧神实验派控制，文明自主发展。失败惩罚：实验场销毁，因果链重启，本轮全部痕迹抹除。」
阿坤从训练场的方向走过来。短矛竖在脚边，矛尖上的布套摘了，渗碳钢的三棱矛尖在晨光里是三条并排的银线。他身后，异能者大队的几十个人正在列队，黑子的板甲左胸甲上那颗变形的弹头和旁边新添的抓痕在晨光里是暗色的。马汉的短刀在腰侧，刀柄上的黑布是新换的。电池的指尖那淡蓝色的电弧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站着的位置，周围几米内的空气有一种极轻微的、像雷雨前的躁动。苏兰从野战医院的方向走过来，白大褂在晨风里微微地扬着下摆。老钱从围墙上走下来，猎枪背在身后，枪管朝下。老孙从钢铁厂的方向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铁锈。老郑从山谷营地的方向走过来，中山装左胸口袋里的钢笔别得端端正正。小陈从工作台旁边站起来，把计算机的机箱盖合上，渗碳钢机箱在晨光里是蓝黑色的。
他们从联邦的每一条路、每一根电线杆、每一座亮着灯的屋子里走出来，走向机械厂，走向这间亮了一整夜的工作间，走向这块屏幕，走向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没有消失的文字。
林深走出工作间的门。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新城的预制板楼房染成灰白色，把机械厂的天窗染成金黄色，把电线杆顶上的铜芯线染成暖红色。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心跳稳下来了。咚，咚，咚。和计算机时钟的方波频率一样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