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天的太阳升到了机械厂天窗的正上方。光柱从朝北的窗口斜着切进来，落在工作台的水泥地面上，把示波管屏幕上的绿色荧光冲淡了一层，但没冲掉。那行字还在——“重新开始”。林深把核心成员叫到了工作间。不是全部，是核心——老钱、老郑、阿坤、苏兰、小陈、刘建国、老孙、张彪。八个人，站在工作台前面，有的靠着机床，有的蹲在木箱上，有的站着，背着手。工作间的门没有关，外面是机械厂的天轴在转，皮带轮嗡嗡地响，机床的切削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碎的铁屑落在冷却液里的嗤嗤声。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了。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子管灯丝的热胀冷缩，极轻的，咔，咔，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啃木头。
“不管对手是谁，打就是了。上辈子你死在尸王手里，这辈子尸王死在你手里。回收者比尸王强，我们就比尸王强的时候更强。一年不够就抢时间，抢不出来就拿命填。我这条命，末世第一天就该没了。多活了几百天，赚了。”他把猎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枪管朝下，杵在地上。
阿坤是第二个开口的。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短矛竖在脚边，矛尖朝上。他的左臂上，尸王那一爪留下的疤还在——不是阿坤的疤，是林深的。上辈子尸王那一爪穿过了林深的胸口，这辈子阿坤用短矛刺穿了尸王的左眼。两个人的命，在那一刺里换了一次。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那把狗尾巴草——干枯的、光秃秃的细杆，嫩绿的、毛茸茸的穗子，被电子管烫卷了尖的、带着焦痕的。三把，用一根从旧工装上撕下来的布条扎在一起。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矿坑里，铁牙的人拿我当破墙工具，是你把我从地下室提出来，给我吃饱，让老钱教我握矛。末世之前，没有人把我当人。末世之后，在这座监狱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他把扎着狗尾巴草的布条放在工作台上，放在键盘旁边，放在麦克风前面。“跟你干到底。”
“一年。旧神科技，十万点。我们现在有五万点。还差五万。五万点，从哪来？”林深把系统界面调出来，光屏浮在所有人面前。文明点数余额：50030。旧神科技科技树的三个项目并排亮着，图标右下角的小锁旁边标注着所需点数。符文逻辑学，需要点数适中；古代材料学，需要更多；能量传导基础，需要最多。三个加起来，超过五万点。但他没有点这三个。他先把文明点数商城打开了——不是科技树，是商城。商城里有临时加成，有永久科技，也有资源包。资源包可以用文明点数兑换实物——铁矿石、煤炭、石油、稀土、铀矿石。铀矿石的图标是灰色的，锁着，解锁需要文明等级达到原子时代。原子时代在信息时代之后，旧神科技之前。需要文明点数很高。他把商城关掉了。
“五万点，从发展里来。联邦现在有一万人，一年后如果达到十万，成就奖励的文明点数够填上一大块。钢铁厂现在日产灰口铸铁一定量，如果在回收者抵达前用平炉炼出合金钢，奖励的点数不会少。化工厂的塑料产线刚投产，如果再把合成纤维和合成橡胶产线搭起来，又是成就。机械厂的车床铣床钻床如果全部换上数字控制——不用计算机，用穿孔纸带——机床的精度和效率会提升很多，成就也有。新城到红石崖的铁路如果铺通，蒸汽机车如果跑起来，成就也有。卫星如果从一颗增加到几颗，如果从只能收云图升级到能收发数据，成就也有。计算机如果从一间工作间铺到全联邦，电话如果从手摇交换机升级到程控，成就也有。”
他把手从光屏上收回来。光屏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和示波管的绿色荧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系统提示在他收手的那一刻弹出来。
「主线任务“对抗旧神”激活。剩余时间：365天。任务目标：回收者抵达前，文明等级提升至旧神科技时代，或找到并摧毁旧神实验派在地球的控制节点。建议方向：科技——优先解锁符文逻辑学、古代材料学、能量传导基础；军事——扩大异能者大队，全员配发古代材料武器；人口——加速联邦扩张，一年内人口目标100000；探索——深入旧神遗迹，提升探索度，寻找控制节点。」
林深把界面关掉。八个人从工作间里走出来。机械厂的天轴还在转，皮带轮嗡嗡地响，机床的切削声从每一台车床铣床钻床上涌出来，铁屑落在冷却液里嗤嗤地响。阿辉蹲在钻床旁边，把刚钻完孔的枪机零件从夹具上卸下来，放进木箱里。木箱满了，专门负责转运的女人推着木箱往下一台机床走。老孙蹲在化工厂的反应釜前面，用手掌贴着搪瓷衬里的铸铁釜体，感受着温度。老李在水力锻锤前面，把烧到橘红色的合金钢坯用铁钳夹着翻面，落锤一下一下地砸下去。方大柱蹲在电线杆的基坑旁边，把从红石崖到新城的最后一根电线杆竖起来，灌进混凝土。老赵在新城安置房的门口，把登记簿上刚写完的那一页翻过去，在新的空白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第四百五十四天，联邦人口一万零几人。
顾小满蹲在机械厂门口，把新摘的狗尾巴草一根一根地插进地基边缘的泥土里。晨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狗尾巴草上，嫩绿色的穗子在影子里还是嫩绿色的。她把草按实了，站起来，看着联邦的公路、电线杆、铁路路基、高炉烟囱、化工厂的烟囱、发电厂的烟囱，看着从每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扛着铁锹推着矿车握着焊枪推着木箱的人。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煤渣地面上，很多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