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万个人是在第五百六十三天的傍晚走到新城机械厂门口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车队。不是联邦派出去的车队，是他们自己拼起来的——两辆改装过的皮卡，一辆厢式货车，三辆摩托车。皮卡的车头上焊着从废墟里拆下来的钢板，钢板上嵌着没有打穿的弹头和变异体的爪子划痕。摩托车是烧柴油的，排气管喷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和联邦公路上跑的卡车一模一样。他们是从更北方的山区里开过来的，沿着联邦的公路，沿着电线杆，沿着铁路路基，开了好几天。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康，末世之前在县里当农业技术员。她把车停在机械厂门口，从驾驶室里下来，把一袋从山区梯田里收的荞麦放在门口。荞麦是黑褐色的，三角形的小颗粒，装在用旧衣服缝的口袋里。她没有问能不能收留，问的是——“还收人吗。”
老赵把登记簿翻开。康大姐，五十三岁，末世前农业技术员。她带来的人，男女老少，都登记上了。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登记簿上，写在“专业技能”那一栏。荞麦种植、小麦育种、玉米杂交、大豆根瘤菌接种、梯田水土保持、小型水库管理、果树嫁接。他写满了一页，又翻过去一页。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联邦的人口突破了五万。
大会是第五百七十天在新城礼堂里开的。不是议会那次的十几个人，是几百人。礼堂扩建了，预制板墙拆掉了两面，换成了从红石崖钢铁厂拉来的工字钢梁和玻璃幕墙。幕墙是淡绿色的，把秋天的阳光滤成了一种温润的、像浸过水的玉的颜色，铺在几百张从机械厂拉来的木箱凳子上。凳子坐满了，有人靠着幕墙站着，有人蹲在门口，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礼堂外面的草地上，礼堂的扩音器把里面的声音送出来。
念完之后，他问，同意的举手。几百只手举起来了。幕墙外面，坐在草地上的，蹲在门口的，抱着孩子的，把手举起来了。康大姐坐在第一排，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老郑坐在她旁边，把中山装左胸口袋里的钢笔拔出来，举起来。顾小满蹲在礼堂门口，把攥着狗尾巴草的手举起来，嫩绿色的穗子在她举过头顶的拳头里晃着。林深把宣言合上。
总统选举是在宣言通过之后。老赵把选举票箱搬上来——还是那个带锁的铁皮箱子，投票口是一条窄缝。票是纪老师带着学校里所有孩子用再生纸裁的，候选人的名字下面印着方框。林深、老郑，还有康大姐——她是在大会现场被提名的，提名她的是老赵。老赵说，联邦需要会种地的人。康大姐站起来，摆着手说我不会当官。几百个人看着她。她把手放下来了。
开票的时候，老赵把钥匙从中山装左胸口袋里掏出来，打开铁皮箱子上的锁。他把票倒出来，铺在讲台上，一张一张地展开，念名字，纪老师在黑板上一笔一笔地写“正”字。念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黑板上林深的名字后面，正字最多。他当选了人类共和国第一任总统。老郑当选议长。康大姐当选农业部长。没有人鼓掌——但老赵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包水果糖。糖纸还是黏的，剥开来，里面的糖块还是硬的。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颗。顾小满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是橘子味的。
系统界面是在宣言通过的那一刻弹出来的。
「成就达成：统一人类。曙光联邦正式改组为人类共和国，控制区域半径数百公里，人口五万余人。颁布《人权宣言》，建立代议制政府。这是末世之后人类第一次在法理和事实上完成统一。」
「奖励：文明点数50000。当前文明点数120030。」
「文明等级提升：信息时代后期。核心科技——大规模集成电路、卫星网络、人工智能、基因工程、聚变能源基础。」
「下一阶段：太空时代。需要文明点数150000。解锁条件——文明点数150000，永久性空间站×1，地外资源开采设施×1，核聚变反应堆原型×1。」
「主线任务“对抗旧神”剩余时间：约两百天。当前文明等级已接近任务要求阈值。」
林深把界面关掉。礼堂外面，秋天的阳光从淡绿色的玻璃幕墙透进来，铺在几百张空了的木箱凳子上，铺在讲台上那本合着的《人权宣言》封面上，铺在纪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一排排正字上。顾小满从礼堂门口跑出去，蹲在草地边上，把今天新摘的狗尾巴草插进泥土里。草地是新铺的，草籽是康大姐从山区梯田边上带过来的，细叶的，耐旱的，刚冒出针尖大的嫩芽。狗尾巴草插在嫩芽中间，毛茸茸的穗子在秋风里晃着。
康大姐蹲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小把荞麦种子，放在顾小满掌心里。种子是黑褐色的，三角形的小颗粒。“这是荞麦。明年春天撒下去，秋天就能收。收了磨成粉，可以蒸馒头，可以擀面条，可以烙饼。”顾小满把荞麦种子和狗尾巴草放在一起，低头看着掌心。黑褐色的种子和嫩绿色的草穗，在她掌心里，被秋天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