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量。”林深的声音在人类号舰桥里很轻，但所有戴着耳麦的人都听见了。小陈把光学探测器的图像切到主屏幕上。先锋部队的每一只生物战舰都被计算机用淡绿色的线框框了出来，线框旁边标注着尺寸、质量估算、能量特征。最大的一只，长度相当于好几艘人类号首尾相接。它周围散布着更小一些的个体，尺寸从人类号的一半到两倍不等。总共几十只。不是舰队，是兽群——它们之间的相对位置不是编队，是畜群在迁徙时那种松散的、靠本能维持的间距。最大的那只在兽群中央，像鲸群里的母鲸。它的甲壳上，符文最密集的区域——大概相当于头部的位置——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在缓慢地搏动，搏动的频率比任何一颗联邦从旧神遗迹里取回的能量核心都低，但每一次搏动，周围所有个体的符文都会同步亮一下。
“交出候选者。否则毁灭。”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人类号的反重力引擎在脚底下低沉地嗡鸣着，频率稳定，像心跳。阿坤把短矛从脚边拿起来，矛尖朝下，杵在舰桥的金属地板上。共鸣合金的矛尖和地板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林深把手按在主屏幕旁边的麦克风开关上。不是计算机合成语音，是他的声音。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从人类号的符文阵列里发射出去，用旧神先锋自己使用的共振频率，用它们能听懂的语言——不是文字，是编码，是小陈在几秒内用计算机把林深的声音转译成的符文调制波形。波形从人类号的反重力引擎阵列里发射出去，以光速穿过那几十只生物战舰之间的空旷距离，打在母舰头部的符文阵列上。
“人类不屈服。”
第二道光束没有警告。它从另一只较小的生物战舰背部的符文阵列里射出来，往下，往地球方向。光束穿过大气层时没有任何声音——真空中不会有声音——但人类号的光学探测器把画面传回来了。光束落在新城。不是机械厂，不是礼堂，不是学校，是安置房。灰顶白墙的预制板楼房，康大姐从山区带过来的荞麦种子刚播下去的那片地，顾小满插在机械厂门口地基边缘的那些狗尾巴草。光束落在那片地方。画面里，预制板楼房的灰色屋顶在淡金色的光里像被投入熔炉的蜡一样熔化了，不是燃烧，不是爆炸，是熔化。钢筋混凝土的梁柱、石英砂烧制的淡绿色窗玻璃、老赵从废墟里搬回来的铁皮档案柜、纪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正字、孩子们用再生纸写给前线战士的信、信纸上那些用茜草根汁液按下的红色指印。全部，熔化了。
林深没有看画面。他把手从麦克风开关上收回来，按在了舰桥指挥席的扶手上。扶手是共鸣合金铸的，银蓝色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光膜。
“人类号，全速。主炮，锁定母舰。”
老孙在武器控制席上把光矛主炮的符文阵列充能推到了最大。三颗能量核心同时输出，淡金色的光从能量舱涌出来，沿着舰体内的符文阵列通道——不是电缆，是嵌在龙骨腹板里的、用共鸣合金铸的符文——涌向舰首炮塔。炮塔里的符文阵列亮起来，上千枚符文，银蓝色的共鸣合金表面透出淡金色的光，光的节奏比反重力引擎快得多，像心脏在剧烈跳动。光矛从炮口喷出去，没有声音，只有舰桥地板在发射瞬间的极轻微震颤，和空气被瞬间电离的极轻的噼啪声。光束穿过虚空，穿过那几十只生物战舰之间的空旷距离，打在母舰头部的淡金色光团上。
小陈把推进器的符文阵列重新校准了。被抽走能量的那部分符文，他用计算机把剩下的符文重新分配了共振频率，像用剩下的还能响的琴键重新弹一首曲子。人类号的速度没有慢下来。但林深知道，这只是开始。旧神先锋的母舰，在发出那道光波之后，正在缓慢地转向。不是转向人类号，是转向地球。它头部的淡金色光团又开始收缩了，比上次更慢，更用力。像人在挥出致命一拳之前，把全身的力量都压进拳头里。那一拳的目标，不是人类号，是人类号身后的、晨昏线正在缓缓移动的、曲面上覆盖着海洋和云层和共和国的土地和几万个仰着头的脸的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