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转向了人类号。不是母舰那种缓慢的、像鲸鱼转身的转向,是快的,像昆虫,像蜻蜓在飞行中突然折向。三艘新生的战舰,每一艘都只有人类号一半大,但它们的速度比母舰快得多。符文阵列在它们的甲壳上亮起来,淡金色的光纹不再是缓慢搏动的,是高频闪烁的,像蜂鸟的翅膀。三道光束同时从它们背部的符文阵列里射出来,不是母舰那种警告式的、擦着舰体飞过去的光束,是瞄准了的,三道淡金色的长矛,从三个方向刺向人类号的舰体中段。
护盾挡住了。淡金色的光膜在舰体外亮起来,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光束同时打在护盾上。光膜表面炸开三朵极亮的、像超新星一样的闪光。舰桥里所有的符文阵列同时暗了一下,比母舰那道光波攻击时暗得更深,亮回来得更慢。能量核心的输出曲线在小陈面前的控制台上跳了三下,其中那颗已经伤了一半的核心,曲线又往下掉了一截。护盾的共鸣合金外壳在舰体中段的舱室里发出极尖锐的、像被弯曲到极限的钢板即将断裂前的啸叫——不是真的声音,是共振通过舰体结构传上来,被人类的耳蜗翻译成了声音。
老孙把光矛主炮的炮口转向了最近的那艘新生战舰。充能,符文阵列亮起来,上千枚符文,银蓝色的共鸣合金表面透出淡金色的光。炮口喷出光束,打在那艘战舰的甲壳上。甲壳上的符文闪了一下,光束被偏转了——不是吸收,是偏转。淡金色的光矛从甲壳表面滑开,像水流过油面,滑向虚空深处。新生战舰的符文阵列学会了人类号的攻击频率,在第一次被击中之后,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学会了怎么偏转它。
第二艘新生战舰从人类号舰桥观察窗的正上方俯冲下来了。不是飞,是俯冲——太空里没有上下,但它沿着人类号舰体中轴线垂直的方向,把舰首对准了舰桥半球形的观察窗。它背部的符文阵列开始收缩,不是发射光束,是准备撞击。灰白色的甲壳质舰首,表面嵌着的符文从甲壳深处往外透出淡金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烧红的铁。它要把自己变成一枚穿甲弹,用旧神符文赋予它的速度和质量,撞穿人类号的舰桥。
阿坤从舰桥里冲出去了。不是弹射,是直接打开了舰桥侧面的气密门——他穿着老孙用共鸣合金和晶核切片改装的舱外战斗服,护盾发生器装在背后,脉冲束枪挂在腰间。门在他身后合上,气压被抽走的声音被隔绝在门缝里。他踩在人类号的舰体外蒙皮上,铝合金的,银灰色的,和他在新城机械厂屋顶上踩过的压型钢板一样微微发颤。脚下是虚空,虚空的尽头是地球弯曲的地平线,晨昏线正在把共和国的土地从夜色里拉进晨光中。他没有往下看。他把短矛从背后拿下来,共鸣合金的矛尖在真空中没有反光——没有空气,没有水汽,没有尘埃,只有纯粹的、从旧神战舰符文阵列里射过来的淡金色光,照在矛尖上,把银蓝色染成了淡金色。
阿坤把短矛从裂缝里拔出来,黑色的体液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真空中凝成一颗一颗的、飘浮的黑色珠子。他把左手插进裂缝里,五指扣住甲壳质的断面,用力往两边撕。甲壳质在他手里像被掰开的螃蟹壳一样裂开了更大的口子。黑色的体液涌得更多了,把他的舱外战斗服染成了黑色。他整个人钻进了裂缝里。
异能者大队的五百人是从人类号侧面的气密门里涌出来的。不是一次涌出,是分批次,每批几十人,穿着和阿坤一样的舱外战斗服,背着护盾发生器和脉冲束枪。反重力战机从人类号腹部的弹射口里一架接一架地弹出来,淡金色的光膜在机翼下铺开,战机在虚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朝第三艘新生战舰扑过去。马汉的战机冲在最前面,机翼下的脉冲束炮连续射击,淡金色的脉冲团打在战舰甲壳的符文阵列上,不是偏转,是压制——他用计算机把脉冲束的发射频率调成了和符文共振频率相反的相位。波峰和波谷叠加,共振被抵消了。符文闪了几下,甲壳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马汉把战机贴着口子降下去,起落架——不是轮子,是共鸣合金铸的锚爪——扣住了甲壳质的断面。他打开舱盖,从驾驶舱里翻出去,踩在旧神战舰的背上,短刀拔出来,银蓝色的刀刃在真空中没有反光,只有从战舰符文阵列里透出来的淡金色光,照在刀刃上。
阿坤在裂缝深处。短矛已经拔不出来了——他把矛尖卡在裂缝最深处的一枚符文上,用矛杆当杠杆,把裂缝一寸一寸地撬开。舱外战斗服的护肩被甲壳质断面磨穿了,共鸣合金的护甲板露出来,和甲壳质直接摩擦,发出极尖锐的、通过固体传进他颅骨的啸叫。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他把全身的力量压在矛杆上,护盾光膜在背后一闪一闪的,能量快耗尽了。晶核切片在护盾发生器里发烫,隔着战斗服都能感觉到那团热量,像一颗小小的、在背后燃烧的太阳。裂缝张开了。不是阿坤撬开的,是它自己张开的——像贝壳被撬到极限之后,闭壳肌终于撕裂了,两片甲壳质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更深的、被淡金色符文照亮的腔体。
阿坤从裂缝里滑进去。脚落在腔体底部,软质的,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腔壁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极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符文脉络,淡金色的光在脉络里缓慢地流动。腔体深处,一团和母舰头部一模一样的淡金色光团在缓慢地搏动。它在呼吸。
他把短矛从裂缝里拔出来,握在手里,朝那团光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