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号降落在新城机械厂屋顶的时候,是第六百六十三天的傍晚。不是垂直升空时那种被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的降法,是砸下来的。反重力引擎在进入大气层之后就撑不住了——被母舰光波抽走过能量的那部分符文阵列,在返航途中一枚接一枚地熄灭了,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老孙把剩下的能量全部压进了唯一还能全功率运转的几枚核心里,符文阵列超负荷运行,银蓝色的共鸣合金表面被烧成了暗红色,像被过度拉伸之后再也恢复不了原状的弹簧。舰体砸在压型钢板屋顶上的时候,把十几米长的钢板连同下面的工字钢梁一起压弯了。屋顶没有塌,但整栋机械厂大楼都在震,天窗的淡金色玻璃碎了两块,碎片落在车间里的车床铣床钻床上,落在还没用完的共鸣合金锭和符文阵列毛坯上,落在顾小满插在工作台缝隙里的那把已经干枯的狗尾巴草上。
医疗舱的门是开着的。应急灯淡黄色的光从门口漏进去,照在阿坤身上。他躺在用两张铝合金担架拼成的手术台上,舱外战斗服被苏兰用剪刀剪开了,从左肋到左肩,整片战斗服连同内衬被一起揭掉。左肋的伤口暴露在应急灯下——不是划伤,不是刺伤,是被指挥官角质爪尖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伤。肋骨断了几根,其中一根的断端从肋间肌里刺出来,灰白色的骨茬在淡黄色灯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左臂从肩到肘的战斗服还连着,但小臂以下,护盾发生器被击穿时炸开的共鸣合金碎片和晶核切片碎片,全部嵌进了前臂的肌肉里。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米粒,在应急灯下反着和符文一模一样但已经不再流动的、凝固的淡金色光。他的左手握着拳,五根手指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嵌着几块碎片,血从碎片边缘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铝合金担架的边缘,滴在医疗舱的金属地板上,滴成了一小滩。
左臂是缝完之后才处理的。苏兰把嵌进前臂肌肉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有些碎片嵌得不深,用镊子夹住,轻轻一提就出来了。有些碎片嵌进了指伸肌腱里,肌腱被碎片割断了,断端缩回了前臂近端。她把皮肤切口延长,找到缩回去的肌腱断端,用缝合线——同样的共鸣合金细丝——把它从肌肉里拉出来,和远端的断端对合,缝合。肌腱缝合是最慢的,比肋骨慢,比皮肤慢。应急灯的淡黄色光在头顶晃着,她的影子也在晃,但她手没有晃。阿坤的左手随着肌腱被拉紧而微微蜷曲,又随着缝合完成而慢慢伸直。他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全部伸开了,手背上那些还没取出来的细小碎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左臂能保住。”苏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医疗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但肌腱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以后可能握不了矛了。”
手术是第六百六十四天凌晨结束的。苏兰把最后一针皮肤缝完,打结,剪断线头,把缝合针和持针钳放进已经盛满血纱布的弯盘里。她站起来,膝盖是僵的,在医疗舱地板上跪了一整夜,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走出医疗舱,走进舰桥。应急灯还亮着,林深还坐在指挥席上,左额角的血痂在灯光下是暗褐色的。他旁边的指挥席上,老钱在擦猎枪。猎枪在太空血战里一枪没开——不是不想开,是没有他能打的目标。他把枪机拆开了,击针和弹簧摆在从医疗舱拿来的一块干净纱布上,用蘸了枪油的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擦完了,装回去,拉开枪机,扣了一下空膛,咔嚓一声。
“三千。”林深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响起来。老钱把猎枪放在膝盖上。“五千。城市,新城安置房全部被毁,机械厂屋顶、天窗、车间部分设备受损。红石崖钢铁厂的符文铸造车间被光束擦过,厂房塌了一角。山谷营地的梯田,被冲击波掀掉了一层表土,冬小麦的苗全露出来了。”他把安全带解开,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走到舰桥观察窗前面。窗外的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压型钢板屋顶上人类号砸出的凹坑染成了淡金色。他把手按在观察窗的淡金色玻璃上。
系统界面在第六百六十六天的凌晨弹了出来。
「战损统计:阵亡若干,伤者更多。人类号——反重力符文阵列损毁大半,护盾系统全毁,光矛主炮符文阵列超负荷,能量核心三颗,一颗半失效。异能者大队——阵亡约半数,重伤约三分之一。阿坤——重伤,恢复期未知。」
「旧神实验派主力舰队预计抵达时间:约三十天后。那是真正的回收者。先锋只是试探。」
林深把界面关掉。晨光从机械厂被震碎的天窗里灌进来,照在人类号砸弯的工字钢梁上,照在车间里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符文阵列毛坯上,照在阿坤手里那把扎着布条的狗尾巴草上。他走出车间,站在机械厂门口。新城的安置房废墟上,老赵带着后勤组正在清理。预制板楼房的残骸被推平了,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块里露出弯曲的钢筋。有人在碎块下面翻出了被压扁的铁皮档案柜,柜门变了形打不开,阿辉用撬棍撬开了。柜子里,纪老师写给前线战士的信撒了一地,灰白色的再生纸,上面用茜草根汁液按下的红色指印,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老赵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捡起来吹掉上面的混凝土灰,折好,放进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