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前面，当天中午就排起了队。不是被驱赶来的，是自己走来的。从新城安置房的废墟上，从红石崖钢铁厂的符文铸造车间塌了一角的厂房里，从山谷营地被冲击波掀掉表土的梯田边上，从矿区镇和柳西站和所有还立着的电线杆下面的屋子里。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拿的是工具——自己的车刀、自己的焊枪、自己的铁锹、自己的手术钳。老赵把登记簿翻开新的一页，一个一个地登记。车工，铣工，焊工，铸造工，稀土萃取工，符文镶嵌工，战机驾驶员，脉冲束炮操作员，野战医护。他写满了若干页，又翻过去若干页。每写满一页，就把那页纸从登记簿上撕下来，交给旁边等着的通讯员。通讯员是纪老师班里年纪最大的几个孩子，十五六岁，骑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自行车，沿着公路，沿着电线杆，把名单送到机械厂、送到钢铁厂、送到化工厂、送到发射场、送到训练场、送到野战医院。自行车链条在秋风中发出细密的咔嗒声。
第六百六十八天，第二艘人类级战舰在装配车间里开工了。不是人类号那种从龙骨开始铺的造法，是模块化。老孙把人类号的图纸拆成了若干模块——龙骨分段、反重力引擎舱、能量核心舱、护盾发生器舱、光矛主炮炮塔、舰桥、乘员舱、生命维持舱。每个模块交给一个车间负责，造好之后运到装配车间，用天车吊装，焊接，符文阵列耦合。钢铁厂的高炉不分昼夜地出铁，银蓝色的共鸣合金液一炉接一炉地浇进石墨模具里。机械厂的机床不分昼夜地转，车刀铣刀钻刀在共鸣合金毛坯上切削出符文阵列的凹槽和导轨。化工厂的稀土提纯车间不分昼夜地冒着白雾，酸浸槽从几十排扩到上百排，尾矿坝上的矿车轨道铺成了网，推车的人从几千变成了几万。女人、老人、纪老师班里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推着矿车在轨道上走，走得不快，但不停。顾小满也推，她推不动装满尾矿的车，就推空车回去，把空车推到挖掘点，等大人装满，再帮忙把车推上轨道。她的手太小，握不住车把，就用两只手推着车斗的边缘，脚尖踮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第六百七十二天，第二艘和第三艘人类级战舰同时在装配车间里成型了。龙骨分段吊装到位，反重力引擎的环形符文阵列镶嵌进龙骨凹槽，能量核心——从旧神遗迹里取回来的第四颗和用晶核粉末重新培育的两颗——装进能量舱。护盾发生器的符文阵列比人类号的大了一圈，老孙把母舰光波攻击的共振频率输入计算机，小陈用几天时间算出了反共振的符文排列。新护盾不是偏转，是抵消——用和旧神攻击完全反相的共振，把光波的能量在护盾表面中和掉。光矛主炮的符文阵列也重新算过了，充能时间缩短了几倍，射速提升了几倍。炮塔从一座加到三座，舰首一座，舰背两座，射界覆盖了全部方向。
第六百七十七天，第四艘和第五艘人类级战舰的龙骨分段吊装到位。第六百八十二天，五艘新舰全部成型。加上修复后的人类号——老孙把人类号被抽走能量的符文阵列全部换掉了，换成了新算出的反共振符文，护盾比重伤前更强，光矛主炮的炮塔从一座加到了三座。六艘银蓝色的战舰，首尾相连排在新城装配车间外面的专用轨道上，晨光照在舰体蒙皮上，银蓝色的共鸣合金反着淡金色的光。老钱把第一舰队的牌子挂在了人类号的舰桥门边。第二舰队，第三舰队，第四舰队，第五舰队，第六舰队。每艘舰的乘员都是满编的——驾驶员、武器操作员、护盾操作员、符文阵列监测员、医疗兵。他们是从几十万共和国公民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老钱挑的，一个一个谈话，一个一个看眼睛。不是看视力表，是看眼睛里有没有那种东西——不是不怕死，是比怕死更重的东西。
异能者大队是第六百八十五天重建完毕的。阵亡者的名字被老赵一个一个地写在了阵亡名单上，名单装进铁皮档案柜里，档案柜放在新城礼堂的地下室里。新补进来的几百人，是从几十万公民里选的。不是注射诱导剂——没有晶核粉末了，所有晶核和能量核心全部用在了六艘战舰的符文阵列和护盾和主炮上。苏兰用剩下的最后一点晶核粉末，配成了稳定剂，给新补进来的每个人注射了一针。不是觉醒新能力，是把他们已有的、潜伏在血液里、在尸潮战役和太空血战中曾被短暂激发过但后来又沉寂下去的X小体，重新稳定住。阿坤给每个人发了一把短矛，和他在矿坑里被铁牙当成破墙工具时握着的那根一样——渗碳钢的矛杆，共鸣合金的矛尖。矛尖是银蓝色的，在训练场的晨光里是几百点并排的寒星。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左手的五根手指已经能动了，但握不住矛。他用右手握着短矛，站在几百人面前，把矛尖朝下，杵在地上。
“我没有别的可以教你们。”他的声音在训练场的秋风里传得很远。“只有一个——被拍飞了，爬起来。再被拍飞，再爬起来。爬到它打不动你的时候，它的弱点就露出来了。”
几百根短矛同时杵在地上，共鸣合金的矛尖撞击冻硬的土地，发出极整齐的、像一声闷雷的响声。
林深站在人类号舰桥观察窗前面。左额角的血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在符文明灭的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淡金色的，和机械厂烧出来的第一块一模一样。窗外，六艘人类级战舰的反重力引擎同时启动了，淡金色的光膜在舰体下铺开，银蓝色的共鸣合金舰体被自己的光照亮。引擎的低沉嗡鸣从装配车间方向传过来，和几万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和旧神主力舰队符文明灭的节奏混在一起，和晨光被影子遮住之后、从地平线边缘渗出来的最后一抹暗蓝色混在一起。
顾小满站在机械厂门口，手里攥着今天新摘的狗尾巴草。嫩绿色的穗子在她头顶晃着。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遮住了晨光的、越来越大的灰白色影子。影子表面，符文一枚接一枚地亮，淡金色的，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她没有低头，把手里的狗尾巴草举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