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号舰桥里，林深把手从反重力引擎的湮灭模式开关上收回来。开关的铜合金表面，他拇指按过的位置，黄铜本来的颜色在符文重新亮起的白光下是暗沉的，像一小块凝固的血。他没有看开关，看着观察窗外——旧神枝状结构最深处，那枚黑色符文裂开的缝隙里，无数个自己正在往外涌。不是复制，是可能性。旧神在无数次重启里保存下来的、每一条时间线上α-7213进化到不同阶段的可能性。有的握着废铁皮枪，有的握着渗碳钢短矛，有的握着共鸣合金脉冲束枪，有的什么都没有握，双手是空的，指尖嵌着从实验台白色床单上抠下来的纤维。他们的脸全是他的脸，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恐惧，愤怒，茫然，疲惫，和一种他在镜子里从未见过的东西：理解。不是反抗的理解，是接受。接受自己是实验体，接受自己的每一次死亡都是筛选，接受自己的每一次重生都是旧神计算过的分支，接受自己握过的每一把枪、刺出的每一矛、按下的每一个开关，都在旧神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前就写在符文核心深处的那枚黑色裂缝里的——剧本。
“小陈。”林深的声音在舰桥里很轻，但小陈听见了。他从符文监测台前面转过身来，脸上有被旧神白光长时间照射留下的、像轻度灼伤一样的红。林深没有看他，还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用自己当焊条填补旧神共振空缺的无数个自己。“湮灭不够。反相不够。旧神用可能性当燃料，我们的可能性全在它的核心里。我们抵消多少，它用我们的可能性填补多少。要真正打断共振，不是抵消，是抽走。把它的粒子——全部，连同可能性——全部，吸进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共振能存在的奇点里。”
老孙把图纸摊在机械厂装配车间的操作台上。操作台是松木的，表面被几万次车刀铣刀钻刀的切削液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他把第四颗能量核心从铅封的共鸣合金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淡金色的光从核心内部透出来，照在图纸上，照在老孙手指上那些被铁屑和焊渣和符文阵列超负荷时喷出的金属蒸汽烫出的疤痕上。他把核心外壳用激光切开——不是脉冲束，是真正的激光，用人类号光矛主炮的缩比模型改的。激光刀头沿着核心的赤道面划了一圈，极细的、像用剃刀在金属表面划过的缝。核心裂成了两半，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个装配车间照得失去了颜色。光的正中心，在核心两半壳体之间，悬浮着一团拳头大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光球——不是符文，是旧神粒子在能量核心内部的凝聚态，和旧神枝状结构几百枚符文吸进去又喷出来的白光完全同源，但更纯，更古老，更接近旧神核心那枚黑色符文还没有裂开、还没有被旧神自己用无数个林深当焊条填补之前的、最初的状态。
老孙把茶缸端起来，玉米糊表面那层薄膜在滑向旋涡的过程中被拉长了，拉成一条极细的、从茶缸边缘一直延伸到旋涡中心的线。线断在旋涡边缘，断了的那头被吸进去了，留在茶缸里的那半碗玉米糊，液面恢复了平静。
发生器是在第六百九十五天装进人类号舰首的。不是装在炮塔里，是装在原来光矛主炮炮塔正后方的符文阵列舱里。老孙把人类号舰首的装甲蒙皮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银蓝色的共鸣合金龙骨。他把发生器连同用铅和共鸣合金铸的屏蔽壳一起，用天车吊进龙骨腹板之间的空腔里。屏蔽壳表面，小陈用从旧神遗迹墙壁上拓下来的符文排列方式，刻了一圈新的符文——不是湮灭，不是反重力，不是护盾，是“约束”。把发生器启动之后会从旋涡中心往外扩散的空间弯曲，约束在屏蔽壳内部。约束不住全部，但够让人类号在启动发生器之后、在旋涡把旧神连同自己一起吞没之前，有极短的一段间隙。那段间隙够林深做一件事。
第六百九十六天清晨，人类号从新城装配车间外面的专用轨道上垂直升起来。不是六艘，是一艘。另外四艘——第二、第三舰队在旧神反击中被击毁后，剩下的第四、第五、第六舰队和修复后的人类号，一共四艘——在人类号升空的同时，往相反的方向散开了。不是撤退，是拉开距离，把旧神几百枚符文喷吐的白光从人类号舰体上引开。四艘银蓝色的战舰，在虚空中画出了四道淡金色的弧线。旧神的符文转向了它们，白光像被分开的水流，从人类号舰首两侧滑过去。人类号的反重力引擎在符文阵列超负荷的边缘运转着，老孙把剩下所有还能工作的符文全部串联起来，把三颗能量核心——一颗半失效的，两颗从先锋战役后重新培育的——全部压进了推进。舰首对准了旧神枝状结构最深处那枚黑色符文裂开的缝隙。缝隙里，无数个林深还在往外涌。他们的脸全是他自己的脸，眼睛全是旧神的眼睛。
林深坐在指挥席上。左额角的淡粉色新皮肤在符文白光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他把手按在发生器的启动开关上。不是老孙车的铜合金开关，是小陈从先锋战役后从阿坤短矛上剥下来的、被旧神共振校准过的共鸣合金碎屑熔铸成的。开关的表面是银蓝色的，但深处，在共鸣合金晶格的缝隙里，嵌着和旧神核心黑色符文完全相同的共振频率。他把拇指按上去，感觉到指尖被极细微的、像无数枚极小的音叉同时振动的酥麻。那是旧神粒子在共鸣合金里认出了自己的共振频率。不是认出了武器，是认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旧神在开关里，旧神在发生器里，旧神在人类号的每一枚符文、每一块共鸣合金、每一个活着的和死去的人留在舰体里的记忆里。旧神，在人类号里。人类号，就是旧神身体的一部分——是用旧神遗迹里的能量核心粉末配制的合金，是从旧神符文里破译的共振公式，是用旧神自己的科技造出来对抗旧神的战舰。旧神从来没有被自己的造物反噬过，因为所有造物都是旧神共振的延伸。但发生器不是，开关不是。发生器是把旧神的共振翻转成共振的反面。开关是旧神共振本身，被从旧神身体上剥离下来，封在共鸣合金里，等着被同一只手的拇指按下。
林深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