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在第六百九十九天的清晨。不是从黑暗里醒来，是从光里。淡金色的光，和机械厂烧出来的第一块玻璃一模一样，和人类号观察窗上他按出那五道指痕时嵌进指甲缝的碎屑一模一样。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窗户是木框的，左下角有一道被课桌撞出来的裂纹，裂纹用胶布从背面粘着。这不是机械厂的车间，不是人类号的舰桥，是新城野战医院。预制板墙，工字钢梁，朝北的天窗透下来的光线均匀地照着水泥地面。病床是用角钢焊的，铺着木板，垫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棉被。棉被是格子布的，洗得发白了，但闻着有肥皂和阳光和从山谷营地梯田边上采来的艾草的味道。
林深把眼睛睁开。不是慢慢睁开，是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游到水面的时候，光先于空气触到了瞳孔。他把右手从被子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手背上是干净的，没有伤疤，没有铁屑烫出的褐色小点，没有焊渣溅上又愈合后留下的银白色凹坑。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清晰，生命线在虎口处断开一个小岔，和上辈子老周在营地篝火边给他看手相时一模一样。他把手指弯起来，握紧，松开。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不是老年人的，是新的——新生的关节囊，新生的滑液，新生的肌腱在腱鞘里滑动时还没有磨出最顺滑的轨道。
一小截淡金色的玻璃碎屑。边缘被空间弯曲割得极锋利，但正中心，在碎屑最厚的部位，嵌着一枚极小的、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指纹。不是成年人的，是孩子的。顾小满在人类号升空之前，蹲在机械厂门口把狗尾巴草插进泥土里时，用手按过的那块玻璃。玻璃碎了，但这枚指纹留下来了。苏兰把玻璃碎屑放在林深的掌心里。玻璃是凉的，和它在淬火槽里被凉水冷却时一模一样。林深把手指弯起来，把玻璃碎屑握在掌心里。碎屑的边缘割开了他新生的掌心皮肤，极浅的，只渗出一粒比荞麦种子还小的血珠。血珠是红色的，不是暗红，是鲜红的，和顾小满从红石崖厂区空地上摘的第一把狗尾巴草被电子管烫卷之前，穗子尖上那一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属于春天的嫩红色，一模一样。
他掀开被子，把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水泥地是新的，老魏带着工程组在旧神战役之后重新铺的，表面还留着木抹子抹过的、一圈一圈的弧线。他的脚底踩在那些弧线上，感觉到了水泥地没有被晨光照到的、从大地深处渗上来的凉意。他站起来，膝盖是稳的，腿是稳的，腰是稳的。新生的椎间盘，新生的竖脊肌，新生的腹横肌，把他新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撑起来，撑得笔直。苏兰没有扶他，老钱没有扶他，阿坤没有扶他。他自己走到了病房门口，把门推开。
门外是新城机械厂门口的废墟。废墟上，几万人站着。不是被叫来的，是自己走来的。从红石崖，从山谷，从矿区镇，从柳西站，从共和国的每一条公路和每一根电线杆下面。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拿的是工具——铁锹，焊枪，车刀，手术钳，粉笔，荞麦种子，狗尾巴草。老赵站在最前面，中山装左胸口袋里的钢笔别得端端正正。他身后，纪老师把黑板从教室里搬出来了，黑板上她写的“动员令”三个字还在，下面她用正楷一笔一划写的“共和国需要”后面，原来的字被她擦掉了，新写了一行——“共和国需要你活着回来。”她把粉笔放下，粉笔头很短了，只够再写几个字。
顾小满从人群里钻出来。她跑到林深面前，站住了，仰着头。手里攥着今天新摘的狗尾巴草，嫩绿色的穗子在她头顶晃着。她把草举起来，举到林深面前。林深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草。穗子尖上，被电子管烫卷的那一点焦痕还在，被光球触过的那一点卷曲还在，被晨风吹了几百天、被旧神白光逆向解离过又重新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毛茸茸的、嫩绿色的穗子，在他新生的掌心里，轻轻地晃着。
系统界面在他抬起头的时候弹出来了。不是淡蓝色的光屏，是用他衣袋里那把狗尾巴草穗子尖上被晨光照透的嫩绿色，直接把文字投进了他的视网膜。
「个体：林深。编号α-7213，状态：重生。新身体机能——正常。异能者级别能力已激活。能力类型——精神感知，保留并强化。力量，保留并强化。速度，保留并强化。防御，保留并强化。再生，保留并强化。能量操控，保留并强化。综合评价——超越α型，接近旧神先锋指挥官级别。」
「主线任务“对抗旧神”状态：已完成。地球实验场，永久脱离旧神实验派控制。」
「系统核心符文阵列状态：稳定。宿主意识上传与重新具现，消耗能量约三分之一。剩余能量足够维持当前文明等级下的全部科技树解锁及日常运行。是否继续使用系统界面？」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机械厂屋顶上老孙新装的淡金色玻璃天窗染成了嫩绿色。光透过天窗，照在车间里正在装配的第七艘人类级战舰银蓝色的龙骨上。老孙蹲在龙骨旁边，把一枚新铸的共鸣合金符文嵌进凹槽里。符文在他指尖亮了一下，不是旧神的频率，不是系统的频率。是他自己在几百天里熔炼、浇铸、切削、镶嵌，把指纹和汗和铁屑和焊渣全部留在共鸣合金晶格缝隙里的——人类的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