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三十年来的疯疯癫癲,他死前的离奇举动,瞬间都有了答案。
那是被压垮了三十年的良知,和无法摆脱的梦魇!
李长生一言不发,快步走完尸桥剩下的路,跳上了对岸的平台。
平台尽头,是一面绝壁。
绝壁下方,一个巨大的、早已锈死的钢铁绞盘斜斜地倒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的尸骸。
绞盘上,还缠绕着几圈粗大的钢缆。
但钢缆在离绞盘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断了。
那是唯一通往上方紧急出口的升降装置。
李长生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平滑如镜的断口。
这不是拉扯断的,也不是锈蚀断的。
这是一种……切割。
断口处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依旧能摸到人工切割的冰冷质感,边缘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
是液压剪。
只有大功率的液压剪,才能在瞬间剪断这么粗的钢缆,留下如此完美的切口。
先引爆主矿道制造矿难假象,再用毒气灌入支线矿井,最后剪断唯一的逃生索。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不留一个活口的屠杀!
愤怒和悲痛像岩浆一样在他胸中翻滚,几乎要破体而出。
唯一的生路被斩断,上百人就在这里活活等死。
他猛地站起身,举起矿灯,开始疯狂地扫视着头顶的岩壁。
他要找上去,他必须找到那条被斩断的生路,看看上面到底通向哪里!
他曾是刑警精英,攀爬是基本功。
他很快就在侧面的岩壁上,发现了几处可以作为借力点的凸起。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徒手攀爬时,暗河对岸,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突然“啪”地一声,亮起了一排整齐的、发出惨白色冷光的小灯。
那不是矿灯,也不是手电。
是红外线阵列补光灯!
光线精准地打在了李长生身上,将他和他身后的岩壁照得雪亮。
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眯起眼,顺着光线来源望去。
在斜上方约二十米处,一个隐藏在钟乳石阴影里的、黑色的半球体,正无声地调整着角度。
那是一个现代化的监控探头。
镜头缓缓转动,上面一个微不可见的红色指示灯,如同魔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精准地锁定在了李长生惊愕的脸上。
那一点红光,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李长生的视网膜。
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本能反应。
这地底下,三十年不见天日的尸骨炼狱里,竟然藏着一只现代文明的眼睛。
这不是废墟,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在运作的陷阱。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苏婉和红袖。
接着,他抬起那只还攥着矿灯的手,看似不经意地往下压了压。
这是一个简单、却明确无误的战术手语:噤声,隐蔽,有监控。
苏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立刻明白了状况,一把拉住身边浑身发抖的红袖,将她拽到一块巨大钟乳石的阴影里,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强迫她冷静下来。
李长生则缓缓蹲下身,装作在检查那截被剪断的钢缆,实则将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利用绞盘巨大的金属轮廓,把自己藏进了监控的死角。
他整个人就像一块融入了环境的岩石,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寒光。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条黑色暗河无声地流淌,仿佛在吞噬一切声音。
“滋……滋啦……”
一阵微弱的电流噪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那个被砸毁的监控探头下方,一个嵌在岩壁里、伪装成岩石颜色的小型扩音器,发出了声音。
“实验体‘李’,心率一百二十三,肾上腺素水平急剧飙升,瞳孔放大。情绪判定:震惊、愤怒,伴有高度攻击性。评估:心理素质极佳,远超预期样本。”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静,冷漠,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实验报告。
这个声音李长生记得。
就是在村口那个废弃的戏园子里,透过对讲机传来的、那个下达“清场”命令的西装男的声音。
那个神秘的督导。
李长生蹲在绞盘后,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对方不仅在看,还在实时监测他的生理数据。
他不是闯入者,他是一个被放进迷宫里,供人观察的小白鼠。
“你看,李先生,我早就说过,封门村的秘密,不是你这种小侦探能碰的。”扩音器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以为你是在追查三十年前的真相?不,你只是我们观察‘应激反应’的一个变量而已。你的愤怒,你的挣扎,包括你自以为是的推理,都只是为我们的研究提供宝贵的原始数据。”
“你父亲,李建军,是个非常有趣的样本。可惜,他太固执了。”
提到父亲的名字,李长生的太阳穴狠狠地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