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柴房门外停了。
顾九鸢没动。她把铜钱剑塞进袖中,拘魂令贴身收好,动作快得像做过千百遍。稻草重新拢了拢,盖住地铺上的压痕,然后她垂下头,让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肩膀缩起来,整个人蜷成可怜巴巴的一团。
门被一脚踹开。
“顾九鸢!你还敢睡着?”
尖利的女声刺得耳膜发疼。顾九鸢抬起头,眯着眼适应突然涌进来的光——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鹅黄襦裙,金钗步摇,一张脸生得明艳动人,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
顾长宁,顾氏嫡长女,金丹初期修为。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手炉,一个捧着食盒,架势跟娘娘出巡似的。
“姐姐……”顾九鸢声音发颤,缩了缩脖子。
“少跟我套近乎!”顾长宁跨过门槛,嫌弃地拿帕子掩住鼻子,“这味儿,跟牲口棚似的。也亏你住得下去。”
丫鬟在旁边帮腔:“大小姐,老夫人说了,让她安分些,别出去丢顾家的脸。”
“丢脸?”顾长宁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蜷在地铺上的少女,“她还有什么脸可丢?灵根废柴,修为全无,凌霄哥哥都懒得看她一眼。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说顾家捡了条野狗回来养。”
顾九鸢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真实的疼。
前世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每遍都像刀子剜心。那时候她会哭,会求她们别说了,会缩在墙角抖成一团。可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
金丹初期?根基虚浮,气海不稳,灵气运转时左肩明显高于右肩——这是强行服用丹药突破留下的暗伤。前世她在驱邪司见过太多这种所谓的天才,一个个都是丹药堆出来的纸老虎。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顾长宁见她不吭声,抬脚踢了踢她肩膀,“年底之前你到不了六品,顾家就退婚!凌霄哥哥可不会要一个废物!”
顾九鸢被踢得歪了歪身子,嘴里含糊道:“听见了……听见了……”
“真不知道祖母当初怎么想的,把你从乡下接回来。”顾长宁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明天老夫人寿宴,你别出来丢人现眼。就在柴房里待着,敢踏出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
顾九鸢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低头看了看被踢脏的肩头,伸手拍了拍灰,动作很轻很慢。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六品?”她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金丹初期的嫡长姐,连气海破绽都护不住,也配跟我提品阶?”
她没急着出去。先在柴房里翻出件干净些的外衫换上,把铜钱剑贴身藏好,拘魂令塞进腰带暗格。铜钱剑的剑穗露了一截出来,她想了想,扯了根布条缠住,塞进袖底。
推开柴房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顾府很大,雕梁画栋,回廊曲折。她沿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家丁,绕到后院角门。前世她在这府里住了三年,每条路都烂熟于心——哪条路能避开人,哪个时辰下人换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角门外是一条小巷,巷口有家药铺。
她需要药材。重生后这副身体太弱了,气海干涸,经脉萎缩,得用药物温养半个月才能恢复到可以修炼的状态。前世她在那家药铺赊过账,这次——
刚出角门,一个人从巷口拐进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九鸢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背药箱,像是个跑江湖的郎中。他面容清俊,眉目温和,可吸引顾九鸢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手背上的印记。
丹炉印记,三足两耳,炉中燃着一朵火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可顾九鸢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师父的标志。
她师父叫陆沉舟,散修出身,丹道造诣冠绝天下。十二岁那年,是师父从乱葬岗捡回了她,教她修行,教她炼丹,教她做人。后来师父被无上宗害死,她连尸骨都没找到。
那枚丹炉印记,世世代代只传一脉。
“这位姑娘。”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顾九鸢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身上有阴气缠绕。”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像是担心自己唐突了人,“是否需要帮忙?”
顾九鸢这才转过身。
少年站在巷口,阳光落在他肩上,青衫下摆沾着泥点子。他眼神干净,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江湖骗子,手背上的丹炉印记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你是医师?”她问。
“在下陆昀,略通岐黄之术。”少年抱了抱拳,“姑娘身上的阴气……不像是寻常沾染,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若是信得过在下,可让在下把个脉。”
顾九鸢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摇摇头:“不必了。”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她拐进药铺,买了些温养经脉的药材,又从后门绕回顾府。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那枚丹炉印记——陆昀,姓陆,和师父同姓。印记一模一样。可师父说过,那印记是师门独传,他死后便会断绝。
为什么会在一个少年手上?
她想不通,也不急着想通。前世她花了十年才查出真相,这辈子不急在这一时。
入夜。
顾府安静下来。下人们回房歇息,巡逻的家丁也懒散了。柴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灌得摇摇晃晃。
顾九鸢盘腿坐在稻草上,从袖中取出铜钱剑。
三百六十五枚五帝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青光。她咬破指尖,将血涂在剑柄处,血珠渗进铜钱缝隙,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铜钱剑嗡鸣一声,震得灯焰跳了跳。
她闭上眼,灵气从丹田缓缓升起。
前世她是化神境大能,修行功法倒背如流,瓶颈突破的经验刻在骨头里。现在只是重走一遍老路,轻车熟路得像是回家。
灵气在经脉中游走,冲破一道又一道阻塞。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炼气三层。
气海开始充盈,干涸的丹田像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灵气。
炼气四层。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炼气五层。
比预想的快。这副身体比她想象的要好,灵根虽然被压制了,但根基还在。前世那些被封印的天赋,这辈子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铜钱剑静了下来,剑穗垂落,尾端沾了点血迹。
她收起剑,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一片瓦。
顾九鸢瞬间绷紧,手按在拘魂令上。
屋顶上,一双眼睛正透过瓦缝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