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
顾九鸢从柴房地铺上睁开眼,丹田内灵气流转,炼气七层。昨夜顾凌霄走后她又修炼了两个时辰,从五层连破两阶——这副身体的潜力比她预估的要大,灵根被压制得太久,一旦松开枷锁,反弹得比什么都猛。
她从袖中抽出黑纱,蒙住下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铜钱剑贴身,拘魂令藏于腰带,确认没有遗漏后推开柴房后窗,翻身跃出。
落地无声。
顾府后院墙根有一棵老槐树,她踩着树干翻过墙头,落入巷中。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鬼市在东市地下的旧河道里。”秦墨的声音从拘魂令中传出,只有她能听见,“入口有三处,最近的在这一条巷子尽头的水井。”
顾九鸢没答话,快步走向巷尾。
水井早已枯了,井口长满青苔。她抓着井绳滑下去,脚下落了约莫两丈,踩到实地。井底有条横向的隧道,矮得她只能弯腰走。隧道尽头有光,橘红色的,像灯笼。
她直起身,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河道被改造过,拱形穹顶上悬着成排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两侧摆满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符箓、法器、丹药、灵兽幼崽,甚至还有卖情报的和卖命的。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香烛、药草和血的腥气。
鬼市。
她前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秦墨说:“左手边第三个摊位,卖情报的老赵。他手上可能有摄魂铃的线索。”
顾九鸢侧身穿过人群,在一张破木桌前停下。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头,山羊胡,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在拨算盘。
“买什么?”老头头都没抬。
“买铃铛。”顾九鸢压低声音,用前世记下的暗语,“能响的那种。”
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水晶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什么铃?”
“摄魂铃。”
老头沉默了三秒,从桌下摸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个符号,推过来:“五十两黄金,先付后说。”
顾九鸢没还价。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从顾府库房顺来的——前世她知道顾老夫人藏私房钱的地方,这辈子拿来用用,不算偷,算提前支取。
老头收了金子,将黄纸翻面,背面写着四个字:城隍庙底。
“摄魂铃八十年前被一位散修带进京城,那人在城隍庙底下修了间密室,后来死在里头,铃铛也留在那了。”老头顿了顿,“不过那地界闹鬼,去的人都没回来。”
顾九鸢将黄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姑娘。”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最近有无上宗的人在鬼市走动,小心些。”
她脚步一顿,点点头,没回头。
走出几步,她余光扫到右侧一个摊位前站着个人——青衫药箱,背影清瘦。那人正低头看摊上的丹药,手背上一枚印记在灯笼光下微微发亮。
丹炉印记。
陆昀。
顾九鸢下意识想绕开,但那人已经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陆昀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三秒后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是你?前天巷子里那位姑娘?”
顾九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站着。
陆昀快步走过来,靠近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有无上宗的眼线,跟我来。”
他说完就走,没回头看。顾九鸢迟疑了一秒,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鬼市主街,拐进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堵墙,陆昀在墙上按了几下,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石室。
石室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桌上点着盏油灯。
陆昀关上门,转过身来。
“坐下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把右手伸出来,摘下了常年戴着的护手。
手背上,丹炉印记清晰可见。三足两耳,炉中火焰微微跳动——不是纹身,是活的,像是有火在皮肤下燃烧。
顾九鸢盯着那印记看了五秒,然后问:“你师父是谁?”
陆昀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我记事起就是个孤儿,被扔在一座破庙门口。襒褓里除了这个印记,什么都没有。”陆昀语气很平静,“这印记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纹的。”
顾九鸢沉默。
前世师父说过,那枚丹炉印记是师门独传,只有历代掌门才能继承。师父死前没有收徒,印记应该随他一起消散才对。可现在它出现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而且与师父同姓。
“你捡到我时,可曾见过一块玉佩?”她忽然问。
陆昀怔了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来:“你是说这个?前天你从我身边走过时,这玉佩在怀里发烫,我才注意到你。”
顾九鸢接过玉佩。
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一朵九瓣莲。这是师父的遗物,前世师父死后她找了十年都没找到。
她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你认识这块玉佩的主人?”陆昀问。
顾九鸢将玉佩还给他:“认识。他是我师父。”
陆昀接过玉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算是同门了?虽然我连师父是谁都不知道。”
顾九鸢没接话。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陆昀在身后喊住她:“姑娘等一下。”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符,翠绿色,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传讯符。”他把玉符塞进她手里,“你身上阴气重,往后若遇上麻烦,捏碎它,我半个时辰内必到。”
顾九鸢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又抬头看陆昀。
少年眼神干净得不像是在鬼市摸爬滚打的人。
“你不怕我是坏人?”她问。
陆昀笑了:“你身上阴气那么重,被那么厉害的东西缠着,还能好端端活着,肯定不是坏人。坏人都死得早。”
顾九鸢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传讯符收进袖中,和那张黄纸放在一处。
“我叫顾九鸢。”她报了真名。
“陆昀。”少年抱拳,“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我是你最强战力。”
顾九鸢转身走向石门,手按在墙上,正要推开,忽然听见陆昀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师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九鸢停了两秒。
“脾气臭,嘴巴毒,炼丹把丹炉炸了七次。”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陆昀低低的笑声。
她沿着原路返回,翻过墙头,落进顾府后院。柴房的窗还开着,她翻身进去,脚刚落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