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顾府。
顾九鸢没睡。她盘腿坐在柴房地铺上,摄魂铃悬在面前,铃身微微发颤。七日期满,血祭已成,铃铛内封印的怨气已经彻底臣服于天狐血脉。她伸出手,铃铛自动落入掌心,温度与体温无异。
认主,成了。
她刚要试验铃铛的威力,胸口的拘魂令突然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她皮肤上。
“秦墨?”她低声问。
令牌里传来鬼王急促的声音:“龙脉在震。”
顾九鸢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拘魂令上,将感知延伸到地下深处。京城的地基在她脚下微微震颤,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她能——那种震颤的频率,和前世大婚之夜龙脉被抽走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祭天大阵提前启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铃的手在发抖,“前世是五年后的事,现在就开始——”
话没说完,柴房的后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极轻的三下,节奏是长短长。
顾九鸢瞬间抽出铜钱剑,窗棂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她剑尖抵住那人咽喉,才发现是陆昀。
少年穿着一身深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束起,额角有汗。他举起双手,手指间夹着一枚银针——不是要攻击,是让她看清他的手。
“是我。”他压低声音,喘得很急,“我从城东跑过来的,一路躲了四波巡夜的。”
顾九鸢收起剑,皱眉盯着他:“什么事不能白天说?”
陆昀没回答。他把右手的护手摘下来,露出那枚丹炉印记。印记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荧光,而是明亮的、跳动着的金色光芒,像真的有一团火在他手背上燃烧。
“今天下午摄魂铃认主的时候,我这里突然开始疼。”陆昀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普通的那种疼,是……记忆。很多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差点没撑住。”
顾九鸢瞳孔微缩。
“我看见了一些画面。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一身脏兮兮的道袍,在一间破丹房里炼丹。丹炉炸了七次,第八次才成丹。”陆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把那颗丹药塞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吃了它,能多活几年’。”
顾九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前世师父陆沉舟说的话。那年她十二岁,灵根被压制得厉害,经脉萎缩,大夫说她活不过十五。师父花了半年时间炼了一颗续命丹,丹炉炸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功。她把丹药吃了,真的多活了几年——多活到了二十八岁,多活到了被剜灵骨的那一天。
“你是……”她喉咙发紧,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
“我是。”陆昀眼眶红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前世我叫陆沉舟,是你师父。死在顾凌霄剑下,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九鸢,快跑’。”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
顾九鸢盯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眉眼干净,和前世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没有半点相似。可那枚丹炉印记是真的,那块玉佩是真的,那些记忆碎片也是真的。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前世她没能救下师父。她赶到的时候,师父已经倒在血泊里,胸口被一剑贯穿,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她跪在地上抱着师父的尸体,哭到昏厥。那是她前世最后一次哭。
后来十年,她再没流过一滴泪。
“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陆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丑:“别叫师父,叫得我怪老的。这辈子我才十七,你十四,咱俩差三岁,你叫我哥都行。”
顾九鸢没笑。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昀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灵力探入,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经脉完好,灵根上等,根基扎实。和前世那个废柴师父判若两人。
“你转世重修了。”她松开手,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前世你是散修,灵根下等,修炼一辈子才到金丹。这辈子灵根上等,十七岁就筑基了。”
陆昀点头:“记忆没完全恢复,只回来了一部分。但我记得最重要的事——无上宗的祭天大阵需要九条天狐血脉的活人祭品。你是最后一个。”
顾九鸢的手顿住了。
“天狐一族在一万年前被灭族,血脉散落天下。”秦墨的声音从令牌中传出,黑雾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人形,“无上宗找到了其中八条血脉,已经炼成了祭品。只剩下九鸢——她是九尾天狐最后一条血脉。”
“所以他们才费尽心机培养顾凌霄,让他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在大婚之夜剜你的灵骨。”陆昀接过话,声音发冷,“前世你被剜走的不是完整的灵骨,只是碎片。他们真正要的是你的全部——血肉、魂魄、灵骨、天狐血脉,全部炼进祭天大阵,用来换取所谓的‘天下太平’。”
顾九鸢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十四岁的手,指节纤细,掌纹清晰。这双手前世沾满了血,这辈子才刚刚开始。她想起斩首台上那些族人的脸,想起顾凌霄落刀时颤抖的手,想起台下黑袍长老捧着灵骨碎片的笑容。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他们提前启动了阵法。”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前世是五年后的事,现在就开始,说明我的重生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急了。”
“对。”陆昀擦了把脸上的泪,“你重生后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外——提前觉醒天狐血脉、拿到摄魂铃、在春猎中暴露战力。他们害怕了,所以要加快进度,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把你抓回去。”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带着疯劲的笑。
“那就让他们来。”
她站起身,从地铺下翻出拘魂令和铜钱剑,摄魂铃挂回腰间。三件法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映得她半张脸明明灭灭。
“三日之后,驱邪司总部门口集合。”她看向陆昀和秦墨,“我要提前暴露身份。”
陆昀愣了:“你要公开你是驱邪司长?”
“不是公开。”顾九鸢纠正他,“是先发制人。无上宗以为我还在暗处,那我就偏要走到明处去。驱邪司长的身份一暴露,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全部集中到我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太危险了。”陆昀摇头,“你现在才炼气圆满,驱邪司长这个位置明面上是元婴期才能担任的。你坐上去,等于告诉全天下‘我有问题’。”
“正合我意。”顾九鸢将铜钱剑插进腰带,动作干脆利落,“我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有问题。他们越好奇,就越不敢轻举妄动。我需要时间——筑基、金丹、元婴,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暴露身份,能帮我争取到这段时间。”
陆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前世她就这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顾家、为了顾凌霄、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这辈子,她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三日后,驱邪司总部。”陆昀伸出手。
顾九鸢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秦墨在令牌里叹了口气:“一万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疯的天狐血脉继承者。”
顾九鸢没理他,松开陆昀的手,转身去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铜钱剑、拘魂令、摄魂铃,贴身藏好;换洗衣服一套,卷成卷塞进包袱;从顾府库房顺来的那些金子,缝在腰带暗格里。
陆昀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九鸢。”
她没回头。
“前世我对不起你。”陆昀的声音很低,“我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顾九鸢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叠衣服,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世的事翻篇了。这辈子你的任务是活着,别死了让我再哭一回。”
陆昀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他翻窗离开,消失在夜色里。顾九鸢关上窗,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拘魂令,令牌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前世和鬼王交手时留下的。她拿拇指摩挲着那道划痕,一下又一下。
“秦墨。”她低声说。
“嗯。”
“前世的仇,这辈子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知道。”
“你会帮我吗?”
令牌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鬼王低沉的笑声:“我说过,我等了你一万年。”
顾九鸢把令牌贴身收好,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阴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