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顾府。
顾九鸢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拔除暗桩的计划定在明日,她需要养精蓄锐,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摄魂铃在枕边微微发烫,龙脉的震动比白天更频繁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挣扎。
她索性坐起来,盘腿调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顾九鸢不是普通人,她的血瞳在黑暗中能看见灵气的流动——一道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步伐稳健,呼吸均匀。
顾凌霄。
又来送夜宵了。短短几天,这是第三次。
顾九鸢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前两次她都在装睡,这次她没动,就那么坐在床上,铜钱剑藏在被褥下,手指搭在剑柄上。
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人。顾凌霄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发冠摘了,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他的表情温和,嘴角带着笑,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九鸢,还没睡?”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厨房做了银耳莲子羹,我给你送一碗。”
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打开盖子,端出碗,勺子摆好。
顾九鸢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它正端着碗,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品。可她记得这双手——前世大婚之夜,就是这双手握着剜骨刀,剖开了她的胸口。
“凌霄哥哥,这么晚了还惦记着我。”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其实不用每次都送的,我……”
话没说完。
顾凌霄放下碗的瞬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刀柄。那是一把匕首,削铁如泥,刀柄上镶着一颗黑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顾九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铜钱剑从被褥下滑出,青光一闪,剑尖抵住了顾凌霄的咽喉。剑尖离他的皮肤只有半寸,三百六十五枚五帝钱同时嗡鸣,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响。
顾凌霄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袖中的匕首只露出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咙前的铜钱剑,又抬头看向顾九鸢。
四目相对。
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顾凌霄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被剑抵着喉咙的不是他。
“第一天。”顾九鸢说,声音里没有了怯弱,没有了羞涩,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恨意,“你送桂花糕的那天。”
顾凌霄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东西变了。温柔退去,露出底下浓烈的、近乎疯狂的情绪。
“我就知道。”他说,“你不一样了。从那天晚上你修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顾九鸢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不是投降,而是握住了那把匕首。
顾九鸢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一滴血顺着脖颈滑下来,滴在月白衣领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别动。”她说。
顾凌霄没听。
他猛地拔出了匕首,与此同时,顾九鸢的剑划向他的喉咙——但他避开了。金丹圆满的速度在这一刻爆发,他侧身躲过剑锋,匕首直刺顾九鸢的心口。
铜钱剑回防,剑身挡住了匕首。
金铁交鸣声刺耳,火星四溅。
两人在狭窄的柴房里交上手,顾九鸢金丹初期,顾凌霄金丹圆满,差了两个小境界。但她有前世的战斗经验,每一招都精准地封住对手的进攻路线,铜钱剑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样,三百六十五枚铜钱拆解成漫天花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顾凌霄。
顾凌霄拂袖震飞铜钱,退后两步,正要反击,浑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匕首从他手中滑落,哐当掉在地上。
他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双眼睛时而恢复清明,时而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他体内激烈厮杀。
“不……不要……”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破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想……我不想伤你……”
红光占了上风。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彻底变成了血红色。那股温和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暴戾、疯狂、嗜血——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
上古凶兽残魂,彻底觉醒了。
“顾九鸢。”他的声音变了,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的灵骨,我收下了。”
他弯腰捡起匕首,朝顾九鸢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金丹圆满加上凶魂附体,战力直逼元婴。顾九鸢来不及躲避,铜钱剑横在胸前硬接了这一击——匕首刺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嘴里涌出一口腥甜的血。
顾凌霄举着匕首走近,脚步踉跄,像是每一步都在挣扎。他眼中的红光忽明忽暗,表情在狠戾和痛苦之间反复切换。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匕首停在了半空。
他的左手抓住了右手手腕,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在跟自己较劲——凶魂要他刺下去,主人格死死地拉住了。
“刺啊!”他嘶吼着,声音里有两种音色在重叠,“剜了她的骨,无上宗就能放过你!”
“不……不行……她是九鸢……是我……”
“她只是祭品!你爱她?你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那我就死。”
顾凌霄猛地调转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凌霄哥哥!”顾九鸢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里有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慌乱。
匕首刺入胸口半寸,鲜血涌出,染红了月白衣襟。
他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眼中的红光在迅速消退。那张脸上全是泪,混合着鼻涕和血,狼狈得不像话。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九鸢……对不起……”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前世是我没用……他们逼我……无上宗逼我剜你的骨……我……我没得选……”
顾九鸢怔怔地看着他。
这不全是实话。前世她有无数机会看穿他的真面目,可她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可这一刻,跪在她面前流泪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剜她灵骨的凶手,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夫——只是一个被控制了一辈子、连死都不由自己的可怜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瓦砾飞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地面上,震得整间柴房都在摇晃。
黑袍,兜帽,面具。
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又像是两个黑洞,看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天机阁特使。
深不可测的修为,至少化神以上。
他抬起手,随意一挥,顾凌霄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悬在半空。然后他转头看向顾九鸢。
“顾九鸢。”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的前世,是被天机阁主人们亲手写下的‘主角剧本’中唯一的漏洞。”
顾九鸢握紧了铜钱剑,指节发白。
“这个世界,不过是某位上界大能的收藏品。而你——”特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是唯一不受控的变数。”
柴房里的温度骤降。
顾九鸢盯着那双眼睛,体内的天狐血脉在疯狂涌动,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来自根源的威胁。她身后的虚空扭曲,第一尾的虚影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金光黯淡,像是在颤抖。
“我是变数?”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特使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悬在半空中的顾凌霄,手腕一转,顾凌霄的身体缓缓落地,胸口的伤口自动愈合。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时,他停下脚步。
“天机阁不会插手无上宗的行动。”他说,没有回头,“但你的存在,已经引起了上界的注意。三日之后,会有人来找你。”
他跨出门槛,黑袍消失在夜色中。
柴房里只剩下顾九鸢和昏死过去的顾凌霄。
陆昀从窗外的阴影里跳进来,手里捏着银针,脸色铁青:“那是什么人?他的修为……我完全看不透。”
顾九鸢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铜钱剑,剑身上沾着顾凌霄的血,顺着纹路往下淌。她伸手擦了擦,血抹在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墙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钻进了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