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在三日后。
顾府上下忙成一团,老夫人要带嫡女长宁赴宴,这是每年的惯例。可今年多了个变数——顾凌霄在老夫人跟前说了句话,顾九鸢也跟着去了。
“一个柴房里的庶女,带去皇家宴席,也不怕丢人。”顾长宁在院子里摔了三个茶碗,丫鬟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顾九鸢路过院门时正好听见,脚步都没停。
三天时间,她把京城地下的暗桩拔掉了七处。每一处都干净利落,拘魂令收走亡魂,摄魂铃抹去痕迹,连灵气残留都用秦墨的鬼气覆盖了。无上宗那边还没反应过来,但她知道瞒不了多久。
中秋宴这天,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站在花枝招展的顾长宁身边,像麻雀站在孔雀旁边。
“就这打扮?”顾长宁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出声,“也好,省得丢人现眼。”
顾九鸢低着头,没说话。
马车从顾府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往皇宫方向走。顾老夫人坐在最前头那辆,顾长宁占着第二辆,顾九鸢被塞进了最后一辆,和丫鬟婆子挤在一起。她倒不介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体内灵气缓缓流转。
秦墨的声音从令牌里传来,只有她能听见:“今晚小心。顾长宁找了邪修,要在宴上毁你清白。”
“什么样的邪修?”
“金丹后期,擅长迷魂术。计划是在你酒里下药,让你当众失态,然后说你和邪修有染。”
顾九鸢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了。”
马车在皇宫门前停下。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搭了彩棚,摆了上百桌。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带了家眷,满目珠翠,衣香鬓影。
顾九鸢跟在顾老夫人身后,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桌上已经坐了几位官家小姐,看见她先是愣了愣,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就是顾家那个庶女?”
“听说灵根废柴,被扔在柴房里养着。”
“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土里土气的。”
顾九鸢充耳不闻,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顾长宁坐在主桌,和几位嫡女说说笑笑,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眼底带着得意的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宫女们开始上酒。
一杯桂花酒放在顾九鸢面前,酒液金黄,香气扑鼻。她端起来闻了闻——酒里有东西。一种无色无味的迷魂药,普通人闻不出来,但她的血瞳能看见药物在酒液中流动的痕迹,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
她没喝。
趁人不注意,她把酒倒进了袖中藏着的帕子里,然后端起空杯,装作一饮而尽的样子,还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顾长宁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过了一会儿,顾九鸢站起来,捂着额头,步子踉跄地往后花园走。身后有两道视线跟了上来——一道是顾长宁的,一道是坐在暗处的一个灰袍男人,面容普通,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气。
邪修。
顾九鸢走进后花园的假山群,脚步越来越乱,最后靠在一块山石上,像是昏了过去。
邪修从后面跟上来,嘴角挂着笑,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铜钱剑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邪修瞳孔骤缩。
顾九鸢睁开眼,眼神清明得像是刚睡醒。她看着邪修,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是想自己说出主使,还是我帮你说?”
邪修反应很快,右手凝聚灵力就要反击。但顾九鸢更快,摄魂铃从腰间弹出,铃身一震——无声的波纹荡开,没入邪修的眉心。他的眼神瞬间涣散,举到一半的手垂了下去。
“谁让你来的?”顾九鸢问。
“顾……顾长宁。”邪修的声音呆滞,像梦游一样,“她给了我一万灵石,让我在宴上毁你清白。事成之后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和我在城外有私情。”
顾九鸢收回了摄魂铃。
邪修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杯被她倒掉的酒,帕子已经被酒浸透了,上面还残留着药物的气息。她把帕子叠好,贴上从鬼市买来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一碰到酒液就亮了起来,将药物的气息放大百倍。
然后她回到了宴席。
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顾长宁开始不耐烦了。她频频看向后花园的方向,等着顾九鸢那边出事。可等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忍不住站起来,对顾老夫人说:“祖母,九鸢妹妹去后花园好久没回来,我去看看。”
顾老夫人点头。
顾长宁提着裙摆往后花园走,脚步轻快。她心里已经在盘算,等会儿看到顾九鸢和邪修在一起的场面,该怎么表演震惊和心痛。
走到假山群时,她愣住了。
那里没有人。
邪修不在,顾九鸢也不在。
她正要转身,脚下忽然一软。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她体内涌出——那是她施在酒里的迷魂术,此刻不知道被什么力量反向激活了,而且效果比原本强了十倍。
“怎么……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宴席上的喧闹声忽然远了,又忽然近了。她看见那些官家小姐的脸,一张张都在看她,眼神从嫌弃变成了惊恐。
“长宁!长宁你怎么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顾长宁想回答,张开嘴,说出的话却不是自己想说的。
“我不是顾家的血脉!”
声音很大,大到宴席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全场寂静。
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长宁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更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抱错的,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被封印的记忆突然解锁了。
“我不是祖母的亲孙女,我娘当年抱错了孩子,把真正的顾家嫡女换了出去……”
她的嘴不受控制地继续说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把顾家二十年的丑事一件件剖开摆在所有人面前。顾老夫人的脸色从震惊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整个人向后一仰,昏了过去。
丫鬟们尖叫着冲上去扶住老夫人。
顾长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的眼睛终于恢复了清明,但已经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
“是你!”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钉在角落里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身上,“是你害我!是你!”
顾九鸢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她低头吹了吹,抿了一口。
顾长宁被侍卫拖了下去。她一路疯疯癫癫地笑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是顾家嫡女”“我不是野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门外。
宴席上一片哗然。
那些之前对顾九鸢指指点点的官家小姐,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她们看向顾九鸢的目光里,没有了轻蔑,只剩下恐惧——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庶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顾家最受宠的嫡长女当众毁了。
顾九鸢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宫门走去。
路过主桌时,她停了一步。
顾凌霄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他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乱炖——震惊、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她比前世狠了十倍。”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上宗必须提前动手。”
顾九鸢没有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宫门时,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陆昀靠在宫门外的一棵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见她出来,把草吐掉,迎上来。
“成了?”
“成了。”
“顾长宁呢?”
“被拖走了。顾老夫人当场晕了,明天全城都会知道她是假千金。”顾九鸢顿了顿,“比我预想的还容易。”
“你那个反噬术法,真的不会留下痕迹?”陆昀压低声音。
“不会。用的是她自己的术法和药物,我只是把方向调转了而已。”顾九鸢抬头看了看月亮,“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她勾结邪修的线索。和我无关。”
陆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九鸢道。
“没什么。”陆昀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这辈子是真的变了。上辈子你连杀鸡都不敢看,这辈子……”
“这辈子我连人都敢杀。”顾九鸢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别废话了,回去吧。明天还有七处暗桩要拔。”
她转身往顾府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陆昀。”
“嗯?”
“谢谢。”
陆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客气。你师父这辈子就这点用了。”
顾九鸢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陆昀追上来的脚步声,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