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顾府,要经过三条街巷。
前两条都是主街,灯火通明,巡夜的兵丁一拨接一拨。顾九鸢走在前面,陆昀落后两步,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拐进第三条巷子时,顾九鸢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陆昀问。
顾九鸢没回答。她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某种她熟悉的气息。
铜钱剑从袖中滑出,青光乍现。
“出来。”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阴沉,像是砂纸在铁板上摩擦,和白天那个温润如玉的顾凌霄判若两人。
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顾凌霄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还是那身月白长袍,还是那张俊美的脸,可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温和被暴戾取代,眼底的光变成了血色的疯狂。他的右手提着剑,剑刃上还沾着什么东西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上古凶魂,彻底掌控了这具身体。
“九鸢。”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宴上的戏演得真好。”
顾九鸢握紧铜钱剑,挡在陆昀身前。
“你不是顾凌霄。”她说。
“我是,也不是。”他的声音里有两层音色在重叠,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那一面——他想杀你,想得要命。只是那个软弱的他不肯承认罢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剑刃破空声尖锐刺耳。顾九鸢侧身避开,铜钱剑迎上去,两剑相交,火星四溅。金丹圆满加上凶魂加持,这一剑的力道堪比元婴初期,震得她虎口发麻,铜钱剑差点脱手。
两人从巷口打到巷尾,剑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两侧墙壁上的青苔和裂缝。顾九鸢且战且退,用前世的剑法勉强周旋,但境界差距摆在那里,每一剑都被震得手臂发酸。
顾凌霄一剑劈来,她横剑格挡,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墙壁,嘴里涌出一口血。
“九鸢!”陆昀冲上来,银针出手,三根针直奔顾凌霄的要穴。
顾凌霄随手一挥,银针被震飞,钉入墙壁,入石三分。他转头看向陆昀,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碍事的东西。”
剑光一闪,直刺顾九鸢心口。
她避无可避。
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挡在了她面前。
剑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顾九鸢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然后是陆昀的闷哼声——很轻,像是在忍。
顾凌霄的剑从陆昀左肩胛刺入,贯穿了整个肩膀,剑尖从背后露出半寸,滴着血。
陆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顾凌霄,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一剑……不够准啊。”
顾凌霄皱眉,想抽剑,但陆昀左手死死抓住了剑刃,手指被割破,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可他就是不松手。
“九鸢……”陆昀的声音开始发颤,嘴唇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快走……”
顾九鸢没动。
她看着陆昀的背影,看着他肩上那道贯穿伤,看着他死抓着剑刃不放的手——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师父死在她怀里那天,也是这样。浑身是血,伤口深可见骨,嘴里的血沫子往外冒,可他在笑。
“九鸢,别哭。师父这辈子值了。”
此刻陆昀站在她面前,替她挡着剑,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同样的话:“前世你护我,今生换我来护你。”
顾九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确认了,不是怀疑,不是猜测——他就是师父。那个脾气臭、嘴巴毒、炼丹炸炉七次的老头,那个从乱葬岗把她捡回来、教她修行、教她做人的老头,那个为了救她死在顾凌霄剑下的老头。
他没死透。
他转世了,回来找她了。
“秦墨。”她的声音很轻,但令牌里的鬼王听得清清楚楚。
“在。”
“动手。”
拘魂令炸开,黑雾暴涌。秦墨的身影从令牌中升起,不再是之前虚弱模糊的人形,而是凝实的、完整的鬼王之躯——黑袍猎猎,长发飞舞,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瞳死死盯着顾凌霄。
他一掌拍出,鬼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携带着千年怨气,狠狠拍在顾凌霄胸口。
顾凌霄被震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墙,碎石将他埋了大半。他挣扎着从瓦砾中爬起来,胸口的衣袍被鬼气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肤。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忌惮——不是对秦墨,是对顾九鸢。
“拘魂令里还藏着这种东西……”他抹掉嘴角的血,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秦墨挡在顾九鸢身前,黑雾在他周身翻涌,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结了白霜。
顾凌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九鸢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阴冷、扭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笑。
“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了。”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最后留在月光里的,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熄灭的灯笼,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顾九鸢没去追。
她转身扶住陆昀,陆昀的整条左臂已经被血浸透了,青衫变成了暗红色,血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还笑得出来。
“别动。”顾九鸢按住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按住伤口前后两个血洞。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了她一手。
“疼不疼?”她问。
“不疼。”陆昀咧嘴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比前世被剑捅的时候好多了,那次是真疼。”
顾九鸢没笑。她从怀里摸出陆昀之前给她的那瓶止血丹,倒出两颗,塞进他嘴里。又掏出一颗捏碎,敷在伤口上。
“秦墨,帮我把他的灵力稳住。”
秦墨从令中飘出,黑雾缠绕上陆昀的伤口,寒气渗入皮肉,止住了血,也冻住了经脉。陆昀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响。
“好了,血止了。”秦墨收回黑雾,身形又变得半透明,“但他需要修养,至少半个月不能动左臂。”
顾九鸢点头,扶着陆昀靠墙坐下。
陆昀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指尖碰到伤口时疼得龇了牙,但他还是在笑。
“你看,前世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了。”
顾九鸢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喂,你不会是要哭吧?”陆昀急了,“别哭啊,我最怕你哭了。前世你十二岁那年,被几个混账欺负了,躲在我丹房里哭了三天,我把丹炉都炸了三回才把你哄好——”
“我没哭。”顾九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确实没掉泪。她看着陆昀,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盖住露出来的绷带。
“以后别挡刀了。”她说,“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刚才那一剑要不是我挡着,你心口就多个窟窿了。”陆昀翻了个白眼,“你扛得住个屁。”
顾九鸢没接话。她站起来,把铜钱剑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摄魂铃和拘魂令,确认没有损伤。
“走吧,先回驱邪司。你住我那儿,有人照顾。”
“你那儿?柴房?”陆昀瞪眼,“让我一个病号睡稻草?”
“嫌稻草硬可以睡地上。”
“……你真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顾九鸢弯腰把陆昀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站起来。陆昀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她步子很稳,一点都没晃。
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