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在半夜发烫。
顾九鸢从浅眠中睁开眼,伸手摸向枕边的拘魂令。令牌烫得反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灼烧。她坐起来,手指按在令牌上,灵力探入。
“秦墨?”
令牌里没有回应。但那股灼热感在加剧,令牌表面的篆文一道接一道亮起,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是有人在里面敲打着什么。
她从床上下来,披上外衫,推门走进隔壁石室。陆昀还没睡,正坐在桌边调配药膏,左肩的伤势让他动作迟缓,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怎么了?”他抬头看见她的脸色,放下药碗站起来。
“秦墨不对劲。”顾九鸢把令牌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令牌震颤起来,在桌面上跳动,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黑雾从令牌中涌出,比平时浓郁了数倍,几乎在瞬间充斥了整间石室。雾气翻涌,凝成人形,又溃散,再凝聚。
秦墨的身影从雾中显现,跪在地上。
他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黑袍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像是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他身上。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墨玉裂开了一道缝,有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秦墨!”顾九鸢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秦墨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瞳直直盯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恭敬,不是忠诚,是某种压抑了千年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是谁。”秦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金色符文在闪烁,“千年前,我不是什么鬼王。我是人。赫赫有名的修仙天才,渡劫期大能,一只手就能掀翻半个京城的那种。”
陆昀倒吸一口凉气。
渡劫期。那是化神之上的境界,离飞升只差两步。现在整个大靖王朝都找不出一个渡劫期的修士。
“千年前,无上宗以‘论道’为名,邀我入局。”秦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念一段刻在骨头上的咒文,“我去了。进了那座大殿,就再也没出来过。他们把我活生生炼成了奠基石,用我的血肉、魂魄、修为,去封印一件东西。”
“天狐灵骨。”顾九鸢说。
秦墨点头:“天狐一族覆灭后,灵骨被碎成九块,封印在天下九处秘境中。我的身体被炼成了第一处封印的基座,就在京城地下三百丈处。拘魂令是封印的钥匙,我的一半魂魄被锁在令中,一半被压在灵骨之上。”
“所以你能感应到龙脉的震动。”顾九鸢明白了,“因为你的一半魂魄就在那里。”
“对。”秦墨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虚影——那是京城地下的三维地形图,龙脉像树根一样蔓延,而在最深处,有一个血红色的光点。
“第一块灵骨碎片,就在这里。”
顾九鸢盯着那个光点,瞳孔微缩。
“无上宗布这个局布了多久?”陆昀问。
秦墨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图腾在夜明珠的光下忽明忽暗。
“至少一千年。”他说,“不,更久。久到连天机阁都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身体还有些不稳,但没用人扶。他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石面上。石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那是驱邪司总部地下的密道,连历任司长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跟我来。”
三人沿着密道往下走。
台阶很陡,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照不出多远。脚下的石阶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的。可秦墨说,这条密道已经一千年没人走过了。
走到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壁画。
顾九鸢第一眼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浑身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画上是一个少女,跪在斩首台上,铁箍锁颈。一个男人持剑站在她面前,剑刃落下。台下跪着上百人,脖上套着铁箍。远处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捧着玉匣。
和她的前世一模一样。
不,比她的前世更详尽。壁画的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顾凌霄落剑时颤抖的手指、她额角淌血的弧度、台下族人扭曲的表情、黑袍长老嘴角那丝笑。甚至连她衣领上那枚盘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
这是预谋。
千年前就有人刻下了这幅壁画,预演了她的生死。
顾九鸢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灼人的愤怒。
“往前看。”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往前走。
第二幅壁画:一个少女站在城墙上,身后是一条巨大的金色狐尾虚影。城下千军万马,黑压压一片。少女的手里握着铜钱剑,剑指苍穹。
第三幅:少女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剖开,灵骨被取走。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周围有八个人影,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块发光的碎片。
第四幅:一座巨大的祭坛,九道血光冲天。祭坛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她身后拖着九条尾巴。
九尾齐。
顾九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预言。”陆昀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无上宗千年前就知道你的事。他们不是在你重生后才盯上你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等你。”
“不。”秦墨摇头,“不是等你。是在造你。”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天狐一族被灭后,无上宗得到了九块灵骨碎片。但他们发现,没有天狐血脉的活体,灵骨就是一块死物,力量不足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秦墨走到壁画前,指着最后一幅,“所以他们开始布局,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去培养一条天狐血脉。”
他的手移向第一幅壁画。
“你是他们用千年时间,‘种’出来的。从灵骨碎片中提取血脉种子,投入轮回,一代代传承,一代代提纯。到你这一代,血脉浓度终于达到了要求。”
顾九鸢盯着壁画上那个跪在斩首台上的少女,胸口那枚灵骨碎片在体内疯狂震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所以前世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我出生、被抛弃、被接回顾家、被剜骨、被灭族。全都是剧本。”
“是。”秦墨说。
“包括师父的死?”
秦墨沉默。
顾九鸢转头看向陆昀。陆昀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壁画。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一共九幅,每一幅都在诉说着一个用千年时间编织的巨大阴谋。最后一幅壁画上,祭坛中央那个九尾身影,看不清脸,但顾九鸢知道那是谁。
是她。
不是前世的她,不是现在的她,而是无上宗想要制造出来的那个“完美祭品”——九尾齐、灵骨全、血脉纯,足以撼动天道的活人祭器。
“他们说要用我的灵骨祭天,换天下太平。”顾九鸢伸手,指尖触碰到壁画上那个九尾身影,“骗人的。他们要的不是天下太平,他们要的是天道崩毁之后,自己来做新的天道。”
秦墨没有否认。
陆昀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也在抖,但还是稳稳地按着,像是在告诉她自己还在。
“千年的局。”顾九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铜钱剑留下的茧,有摄魂铃认主时留下的金色纹路,有拘魂令佩戴久了留下的暗痕。
她握紧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既然他们布局千年,那我就用一年的时间,把局掀翻。”
秦墨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矜持的笑,是真正的、带着畅快的笑。
“你和你前世不一样了。”他说,“前世你会哭,会怕,会犹豫。现在你只剩下——”
“疯。”顾九鸢替他说完,“我这辈子就是个疯子。”
她转身,朝密道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秦墨。
“带我找到第一块灵骨碎片。”
秦墨点头。
陆昀跟在她身后,三人沿着密道原路返回。石阶上的长明灯在他们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道深处苏醒。
顾九鸢没回头。
走到出口时,她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歪倒的东西——是铜钱剑的剑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地上沾了灰。她把剑穗拿在手里,弹掉上面粘的灰尘,然后重新系回剑柄上。
剑穗垂下来,尾端轻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