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那只手只扒住井沿一瞬,就被摄魂铃震了回去。
铃身剧烈震颤,发出的嗡鸣声尖锐得刺耳,井中黑色的漩涡在音波冲击下剧烈扭曲,像一只被攥住喉咙的野兽在挣扎。那双手缩回井水中,水面翻涌了几下,渐渐平息。
顾九鸢没松剑。
她在井边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那东西真的退下去了,才把铜钱剑收回鞘中。
“刚才那是什么?”慕容晴抱着团子,脸色发白。小貂的毛还没消下去,整只炸成一个白球。
“不知道。”顾九鸢蹲下来检查井沿上被腐蚀的痕迹。青石表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指印,指印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和她之前在鬼市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无上宗的标记。”她站起来,“这口井是阵眼之一。”
“和京城地下的那个大阵是连着的?”陆昀问。
“不确定。但风格一致,手法一致。”顾九鸢转头看向祠堂里那些跪着的村民。他们的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像一排排失去了灵魂的泥偶。
“这些人怎么办?”慕容晴问。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拘魂令。令牌上亮起暗红色的光,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令中飘出,缠绕上那些村民的身体。雾气渗入他们的眉心,在里面停留了片刻,又钻了出来,回到令牌中。
秦墨的声音从令中传出,比平时虚弱了很多:“他们的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维持身体不死的底限。想救他们,得找到被抽走的魂魄在哪。”
“能找到吗?”
“能。令牌记住了那些魂魄的气息,只要在方圆百里之内,就能感应到。”
顾九鸢点头,把令牌收好。她转身看向陆昀:“你留下来看着这些人,我和慕容晴去找魂魄。”
“不行。”陆昀摇头,“你一个人带个新手,万一碰上刚才井里那种东西——”
“你肩膀还没好,去了也是累赘。”
陆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绷带下面还渗着淡粉色的血水。顾九鸢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这状态,去了确实帮不上忙。
“两个时辰。”他说,“两个时辰你们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
顾九鸢不可置否,带着慕容晴出了祠堂。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月光退去,山间的雾气升起来,把整座山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中。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在最前面,尾巴尖那点红在雾中格外醒目。
“九鸢姐姐。”慕容晴跟在后面,小声喊。
“嗯。”
“你刚才用的那个令牌,是什么东西?”
“拘魂令。驱邪司的信物。”
“好厉害。”慕容晴的语气里没有恭维,是真心实意的羡慕,“我师父以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东西,不过不是令牌,是一枚铃铛。他说那是上古神器,能控人心神,可惜他修为不够,用不了。”
顾九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师父叫什么?”
“不知道。”慕容晴摇头,“我是个孤儿,师父把我捡回去养大的。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是散修,没什么名气,说了我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把团子托付给我,说让我来找驱邪司的司长,说那人手里有把铜钱剑,是九尾天狐的遗物,能帮我找到身世的真相。”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慕容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被人害死的。那天晚上来了几个黑衣人,要师父交出什么东西。师父不肯,他们就动了手。师父把我藏在地窖里,把团子塞进我怀里,说‘别出声,等他们走了就跑’。我等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师父已经……”
她没说完,但顾九鸢听懂了。
“节哀。”
慕容晴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都过去三年了,我早不难受了。就是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他,梦见他教我御兽,骂我笨,说我连只兔子都训不好。”
团子从前面跑回来,跳到慕容晴肩上,用脑袋蹭她的脸。她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小貂的头。
两人在山路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团子忽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尾巴尖的红毛炸开,朝着一处灌木丛发出低低的嘶嘶声。
慕容晴脸色一变:“底下有人。”
顾九鸢拨开灌木丛,看见一块石板,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泥土痕迹——不久前被人动过。她蹲下来,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掀开。
石板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石阶潮湿,长满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跟紧我。”顾九鸢抽出铜钱剑,第一个走了下去。
台阶很长,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了近百阶。越往下走,腐臭味越重,空气也越黏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塞了呼吸通道。
慕容晴在后面小声说:“这味道……像是尸体腐烂了很久的味。”
“不是尸体。”顾九鸢的血瞳在黑暗中亮起,她看见了台阶尽头的东西,“是活人。”
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一推就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壁嵌着发光的晶石,昏黄的光照出了里面的景象——
上百个人挤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他们的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和祠堂里那些村民一模一样——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慕容晴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团子的毛全炸了,缩在慕容晴怀里不敢动。
顾九鸢走进地窖,在人群中穿行。这些人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有的甚至睁着眼睛,但瞳孔不会聚焦,像是一面面蒙了灰的镜子。
她蹲下来,检查了最近一个人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灵根——不,不是灵根。她在那人的经脉中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天狐血脉的气息。
虽然稀薄到了几乎不存在的程度,但确确实实是。
她站起来,又检查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每个人的体内都有那种微弱的气息,浓度不同,但源头一致。
“陆昀。”她掏出传讯符,灵力注入,“下来看看。”
半刻钟后,陆昀赶到。他蹲在地上检查了十几个人的体征,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人……他们的体质和你的特殊血脉高度相似。”他站起来,声音发沉,“不是巧合。是无上宗在批量培育‘活人祭品’。”
“批量培育?”慕容晴没听懂。
“就像种庄稼。”陆昀解释道,“把天狐血脉的种子植入人体,一代代繁衍,一代代提纯。这些人的祖上,很可能都是被无上宗选中的‘容器’。经过几代甚至十几代的筛选,他们体内已经或多或少有了天狐血脉的痕迹。”
“所以他们被关在这里,是因为无上宗要抽走他们的魂魄。”顾九鸢接过话,“魂魄里带着血脉的气息,抽出来之后可以用来喂养什么东西。”
“喂养井里那个。”陆昀点头。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取出驱邪司的调令,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灵力催动,调令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京城方向。
“我已经通知四大判官,让他们派人来接这些村民。”她说,“全部转移到驱邪司庇护所,一个都不能留。”
慕容晴看着她安排这一切,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崇拜,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九鸢姐姐。”
“嗯。”
“你是驱邪司的司长,对不对?”
顾九鸢没否认。
慕容晴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团子:“那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去哪,我去哪。”
顾九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转身走到地窖最深处,那里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一只倒悬的九尾狐,九条尾巴张开,像一朵倒开的花。图案的线条粗犷,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颜料在晶石的光芒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倒悬的九尾。
无上宗的标志。
顾九鸢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按在狐尾的位置。图案上的颜料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血在流动。
一股强烈的能量从图案中涌出,冲击着她的掌心。
她没松手,反而握紧了。
图案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轰的一声炸开,整面墙壁裂开了数道缝隙。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慕容晴咳嗽着挥手扇灰:“你干了什么?”
顾九鸢收回手,看着掌心里的一道红色印记——那是图案上的颜料渗进了她的皮肤,在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倒悬九尾图案。
“我激活了它。”她说,“这面墙后面有东西。”
灰尘散去,裂开的墙壁露出了后面的空间——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不是晶石的光,是血色的、跳动的光,像是有心脏在通道尽头跳动。
团子从慕容晴怀里跳出来,冲着通道发出兴奋的叫声,尾巴尖的红毛亮得像一盏灯。
“它闻到什么了?”慕容晴问。
团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冲进了通道。
顾九鸢跟了上去,铜钱剑在手,摄魂铃在腰间轻轻晃荡 ,铃身碰到腰带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