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门今日格外热闹。
红绸从城楼上垂下来,随风摆动,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往城门洞里张望,嘴里议论着“顾家那位天才要从北境回来了”“听说这次立了大功”“皇上要亲自召见”之类的话。
顾九鸢站在人群后面,靠着一棵槐树,手里捏着一个刚买的烧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陆昀站在她旁边,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他压低声音:“你真要在这等?”
“看看。”顾九鸢又咬了一口烧饼,“看看他带了什么人回来。”
密信上写得清楚——沈氏家族派人随行。元婴初期,擅长幻术,名叫沈墨玉。她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记住她的气息、动作、习惯,为以后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烧饼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马蹄声从城外传来,由远及近。一队骑兵率先入城,甲胄鲜明,旌旗猎猎。紧接着是一辆马车,黑漆车壁,银顶盖,车厢四角挂着铜铃,每走一步就叮当响一声。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丫鬟,穿着绿色比甲,手脚麻利地摆好脚凳。然后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绣鞋踩在脚凳上,裙摆垂下来,遮住了脚踝。
沈墨玉从车里出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坠着一枚白玉佩。头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垂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脸很美。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涂了淡淡的胭脂。她站在城门前,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但顾九鸢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可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浅的茧——那是常年握幻术法器留下的痕迹。
“元婴初期。”秦墨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只有她能听见,“但气息不稳,像是刚突破不久。”
顾九鸢不动声色地又咬了一口烧饼。
顾凌霄从马背上翻下来。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袍,腰悬长剑,发束银冠,面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和之前夜袭时的样子判若两人——那双眼睛是清澈的,没有血光,没有疯狂。
凶魂在沉睡。或者说,在伪装。
他走到沈墨玉身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墨玉笑了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是谁?好大的排场。”
“沈家的人吧,北方那个沈氏。”
“长得真好看,和顾公子站在一起,真般配。”
“那顾家那个庶女怎么办?不是说有婚约吗?”
“庶女?顾家那个废柴?早被退婚了吧。”
顾九鸢面无表情地听着,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她转身要走。
“等等。”陆昀拉住了她。
顾凌霄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他的视线越过无数张脸,精准地落在了槐树下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顾九鸢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痛苦、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但只持续了一瞬。
沈墨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丹凤眼在顾九鸢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松开顾凌霄的手臂,朝她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你就是顾九鸢?”沈墨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沈墨玉比她高半个头,加上发髻上的金步摇,更显得高挑。
顾九鸢没动,也没说话。
“被退婚的那个庶女?”沈墨玉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顾九鸢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小姐。”她说,“你挡着我的路了。”
沈墨玉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废柴庶女”会是这种反应——不哭不闹,不卑不亢,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沈家小姐不行礼——”旁边的丫鬟开口呵斥。
“翠微。”沈墨玉抬手制止了丫鬟,重新看向顾九鸢,笑容恢复了温度,“九鸢妹妹别见怪,翠微不懂事。我是沈墨玉,凌霄哥哥的未婚妻。早就听说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
未婚妻。
这两个字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顾凌霄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沈墨玉身边时,他看了顾九鸢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
“墨玉,不得无礼。”他说,声音温和,“九鸢是我顾家的女儿。”
顾家的女儿。不是未婚妻,不是妹妹,是“顾家的女儿”。这个称呼划清了所有界限——她只是顾家的一件物品,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沈墨玉掩嘴笑了笑:“是我失礼了。九鸢妹妹,改日我登门赔罪。”
顾九鸢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她一眼。
“沈小姐放心,”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我对你的未婚夫没有任何兴趣。”
她说完,转身就走。
陆昀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墨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有意思。”她低声说。
顾凌霄没有接话。他看着顾九鸢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凌霄哥哥?”沈墨玉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松开剑柄,笑了笑:“走吧,父亲在府里等着。”
两人转身往顾府的方向走。马车跟在后面,丫鬟们簇拥着,排场摆得足,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沈家来人了。
转过街角,顾九鸢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愤怒。她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住了,以为自己看见顾凌霄的时候可以面不改色,以为自己不会再被那些话刺痛。
但她错了。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她在乎顾凌霄——她早就不在乎了。是因为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了前世。前世她也是“未婚妻”,坐在花轿里,穿着嫁衣,等着和这个人拜堂成亲。等来的是一把剜骨刀。
“九鸢。”陆昀站在她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吧,回去修炼。”
两人沿着小巷往回走。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着青苔。阳光照不进来,只有缝隙里漏下几缕光,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走到巷子中间时,顾九鸢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陆昀问。
她没回答,转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秦墨。”
“感觉到了。”令牌里的鬼王声音发沉,“有人在跟踪你们。修为不低,至少金丹后期。”
顾九鸢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铜钱剑的剑柄。
但她没有拔剑。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走到巷口时,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阴影——
一个人影贴在墙根,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对上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走了。”秦墨说。
“是谁的人?”顾九鸢问。
“看不出来。但气息不像是无上宗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沈家的人。”秦墨顿了顿,“那个人身上有幻术残留的味道,和沈墨玉身上的一模一样。”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她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转过弯的时候,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叶子枯黄了,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她把叶子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随手扔掉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枯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