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魂令在顾九鸢掌中烫了三次。
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秦墨急促的声音——“东阵已现”“南阵蓄力”“西北两阵同时亮起”。四大判官的传讯像连珠炮一样涌入令牌,每条信息都在说同一件事:无上宗的大阵已就位,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启动。
顾九鸢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手里攥着令牌,指节发白。
“若强行启动,能毁半城。”秦墨最后补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殿门还没关。文武百官走了大半,剩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皇上还没离席,坐在龙椅上,玉珠后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顾凌霄还跪在大殿中央。沈墨玉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姿态亲昵得恰到好处。几个还没走的大臣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顾九鸢跨过门槛,走回大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没走的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顾凌霄抬起头,沈墨玉眯起眼睛。
“陛下。”顾九鸢站在大殿中央,没有跪。
皇上的目光缓缓收回来,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还是空洞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蛇在洞穴里缓慢蠕动。
“你还想说什么?”皇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臣女想通了。”顾九鸢说,“赐婚之事,臣女应了。”
殿内响起几声抽气。一个老臣手里的笏板没拿稳,啪嗒掉在地上。顾凌霄猛地抬头,眼眶里的红还没退,眼神从哀求变成了震惊。
沈墨玉搭在顾凌霄肩上的手僵了一下。
“只是臣女有个条件。”顾九鸢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臣女愿随顾凌霄入天机阁为质,以消无上宗之怒。但驱邪司四人必须同行。”
皇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天机阁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臣女知道。所以臣女不是在求陛下,是在和陛下谈条件。”顾九鸢抬起手,袖中的铜钱剑露出一截剑柄,青光一闪而过,“京城四角的大阵,陛下应该比臣女更清楚。”
皇上敲扶手的手停了。
玉珠后面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揭穿后的、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剩下的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顾凌霄跪在地上,看看皇上,又看看顾九鸢,脸色变了几变。沈墨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你在威胁朕?”皇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臣女不敢。”顾九鸢说,“臣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大阵已布,京城危在旦夕。臣女入天机阁,不是为了逃婚,是为了破局。”
沉默。
殿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悠长,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皇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然后他笑了——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嘴角扯动、眼睛不动的、机械的笑。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殿内那些还没走的大臣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色齐刷刷地变了。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天机阁的事,不是他们能插嘴的。
“退朝。”皇上站起来,冕旒上的玉珠急促地晃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走了。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像一条褪色的河流在缓缓流淌。太监们簇拥着他从侧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深处。
大殿里只剩下几个人。
顾九鸢站在原地,把铜钱剑收回袖中。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顾凌霄的声音。
“你疯了。”
她停下来,没回头。
“天机阁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顾凌霄的声音嘶哑,膝盖还跪在地上没起来,“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你这是在送死。”
“那你刚才跪着求皇上,说要自断修为入天机阁为囚,就不算送死?”顾九鸢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顾凌霄哑口无言。
她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朝服皱巴巴的,膝盖处沾了灰,额头上有磕出来的红印,眼眶红得像兔子。狼狈,可怜,但不值得同情。
“我入天机阁不是为了你。”她说,“别自作多情。”
“那你为了什么?”
顾九鸢没有回答。
她走过他身边,衣袖带起一阵风,拂过他低垂的发冠。顾凌霄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碰到她的袖角,丝滑的布料从他指缝间滑走,什么都没抓住。
“九鸢!”他喊了一声。
她已经走到殿门口了。
沈墨玉站在廊柱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她看着顾九鸢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之前那种温柔得体的笑,是带着冷意的、居高临下的笑。
“别以为你赢了。”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天机阁不是你能活着出来的地方。你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顾九鸢看着她,看了两秒。
“沈小姐。”她说,“你牙上沾了胭脂。”
说完,她走了。
沈墨玉下意识伸手捂嘴,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放下手,盯着顾九鸢的背影,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顾凌霄从大殿里追出来,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看见沈墨玉站在廊柱边,脸色铁青,又看见顾九鸢已经走过了第三道宫门,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顾凌霄。”沈墨玉在身后喊他。
他没停。
“你给我站住!”沈墨玉的声音尖了起来,没了之前那种温柔的伪装。
他还是没停。
沈墨玉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那个叫翠微的丫鬟从侧门跑出来,手里捧着披风,看见主子的脸色,吓得不敢上前。
顾凌霄追到宫门口才追上顾九鸢。他伸手拦在她面前,喘着粗气,胸口的朝服领口歪了,发冠也歪了,狼狈得不像那个风光霁月的顾家天才。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问,“你知不知道天机阁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会被封住修为,关在地牢里,每天被抽一次魂魄,直到抽干为止。你以为你是去破局的?你是去送死的!”
顾九鸢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前世她嫁给他的那天,他也这么着急过。着急着拜堂,着急着入洞房,着急着剜她的骨。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急着娶她,现在才知道,他是急着完成任务。
“说完了?”她问。
顾凌霄张了张嘴。
“说完了让开。”
顾凌霄没动。
顾九鸢伸手拨开他挡在面前的手臂,动作不大,力气也不大,但他整个人像被推了一下似的踉跄了半步。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宫门的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陆昀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谈妥了?”
“妥了。”
“条件呢?”
“驱邪司四人同行。”
陆昀算了算:“你、我、慕容晴、秦墨。正好四个。”
顾九鸢点头。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人知道刚才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京城地底下埋着能毁掉半座城的大阵。
顾九鸢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递给陆昀一个。
陆昀接过来咬了一口:“你还能吃下去?”
“为什么不能?”顾九鸢咬了一口包子,肉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饿着肚子打不了仗。”
两人一边吃包子一边走。走到驱邪司门口的时候,慕容晴已经等在那里了,团子趴在她肩上打盹,尾巴尖那点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怎么样?”慕容晴跑过来,“听说你要去天机阁?”
“嗯。”
“带我去?”
“带。”
慕容晴眼睛一亮,抱紧了团子:“太好了!我早就想去天机阁看看了,听说那里有上古灵兽的骸骨——”
“不是去玩的。”顾九鸢打断她。
“我知道。”慕容晴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去打仗的。”
顾九鸢看了她一眼,推门进了驱邪司。
她走到总堂的沙盘前,拿起铜钱剑,剑尖指着沙盘上京城的位置。剑穗垂下来,尾端在沙盘边缘轻轻晃动。她伸手把晃动的剑穗按住,穗尾的丝线从指缝间滑过,微微发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