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不在京城,也不在任何一座已知的山峰上。
顾凌霄在前面带路,穿过皇城深处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走进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照得地面雪白,像是铺了一层霜。
“天机阁在地下?”慕容晴小声问。
“不在地下。”顾凌霄没有回头,“在上面。”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石门,是一面光滑如镜的银色平面,上面流转着水波一样的光纹。顾凌霄把手按在上面,光纹散开,露出门后的空间——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块蓝色的晶石,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平台照得通亮。
“站上去。”顾凌霄说。
四人站上平台。顾凌霄在晶石上点了几下,平台猛地一震,开始急速上升。速度快得惊人,慕容晴没站稳,一把抓住陆昀的袖子,团子从她肩上滚下来,被她一把捞住。
上升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头顶的黑暗突然裂开,刺目的白光倾泻而下,慕容晴眯起眼睛,顾九鸢的血瞳自动调整了焦距。
眼前是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
巨大的白玉台阶从平台边缘延伸出去,一级一级,通向一座巍峨的宫门。宫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高约三丈,雕刻的是某种上古神兽,面目狰狞,栩栩如生。宫殿的主体由白玉和琉璃建成,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幻境。
天机阁。
顾九鸢前世只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未来过。天机阁的所在是最高机密,连驱邪司的档案里都只有一句话——“天机阁,掌天道,录众生,非请勿入。”
“跟紧我。”顾凌霄走在前面,“阁内规矩多,别乱走,别乱看,别乱说话。”
穿过宫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守卫,穿着银白色的甲胄,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些眼睛冰冷、空洞,和皇上龙椅后面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顾九鸢的血瞳扫过那些守卫,心头一沉——他们没有魂魄。
不,不是没有。是被抽走了,只剩下维持身体运转的最低限度。这些人曾经是活人,现在只是会行走的躯壳,被某种力量操控着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守着这条走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拘魂令,秦墨在令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应——他也感觉到了。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道闸门。闸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枯槁,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拐杖。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在四人脸上刮过。
“顾凌霄,你带的人?”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是。”顾凌霄拱手,“奉陛下旨意,送驱邪司四人入阁为质。”
老者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九鸢身上,停了很久。
“铜钱剑。”他说,“拘魂令。摄魂铃。驱邪司的家当倒是带齐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进去吧。记住,阁内不得动用灵力,违者——死。”
闸门缓缓升起,露出后面昏暗的空间。
顾九鸢走进去的瞬间,感觉体内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运转凝滞,像在泥浆里游泳。她回头看了一眼,闸门正在缓缓落下,老者的脸在门缝中逐渐变窄,最后消失。
天机阁内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白玉琉璃、富丽堂皇;里面是灰墙黑地、阴暗潮湿。走廊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昏黄,照不出多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血的腥气。
“这里关押着天机阁认为‘有罪’的人。”顾凌霄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有些是修士,有些是凡人,有些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慕容晴抱紧了团子,小貂的毛炸了起来,缩在她怀里不敢动。
顾九鸢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记着每一处拐弯、每一道门、每一个守卫的位置。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顾凌霄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档案室”三个字。
“你们被安排在档案室旁边的厢房。”他推开门,指了指里面的几张床铺,“先休息,明天会有专人带你们去指定的囚室。”
“指定的囚室?”陆昀皱眉。
“质子的待遇比囚犯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顾凌霄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顾九鸢叫住他,“档案室我能进去吗?”
顾凌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白费力气。天机阁的档案室只有阁主能打开。”他顿了顿,“就算你进去了,你的档案你也看不到。最高权限,不可阅。”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顾九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他没有回来,也没有人监视,才从床上坐起来。
“走。”
“去哪?”陆昀问。
“档案室。”
“刚才那个人不是说——”
“他说的对,档案室只有阁主能打开。”顾九鸢从袖中抽出铜钱剑,“但没说不让撬。”
档案室的门是黑色的铁门,厚重,冰冷,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顾九鸢的血瞳扫过那些符文,认出这是一种古老的封印阵,和拘魂令上的篆文同源。
“秦墨。”
令牌里的鬼王飘出,黑雾凝成人形。他看了看门上的符文,皱起了眉:“这是天狐一族的封印术。”
“能解开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解开的时候会有灵力波动,会被发现。”
“多久?”
“半柱香。”
“够了。”顾九鸢把铜钱剑插回袖中,退后一步,“动手。”
秦墨的手按在铁门上,黑雾从掌心涌出,渗入符文之间的缝隙。符文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封印的力量在缓慢消退。他做得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半柱香后,铁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顾九鸢闪身进去,陆昀和慕容晴守在外面。档案室不大,只有一间普通房间的大小,四面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挂着铜牌,写着编号和名字。
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顾九鸢。抽屉在最里面那一排的最高处,她踩着架子爬上去,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卷竹简。
她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最高权限,不可阅。”
和顾凌霄说的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竹简,指节发白。她把竹简塞回抽屉,正要下来,慕容晴的小貂忽然从门缝里窜了进来,跳到她肩上,浑身发抖,尾巴尖的红毛炸成了一个球。
“团子?”慕容晴跟进来,脸色发白,“它闻到下面有东西。”
“下面?”
“地下。很深的地方。大量活人的气息。”慕容晴的声音发颤,“很多人,至少上千。”
顾九鸢从架子上跳下来,蹲下,手掌贴在地面上。血瞳透过石板、泥土、岩石,看见了地下深处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数十丈深。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他们的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和京城地下、东境据点里的那些“祭品”一模一样。
上千人。
顾九鸢收回手,站起来。
“天机阁下囚禁着无数人。”她说,“不是囚犯,是祭品。”
陆昀的脸色变了。慕容晴咬住了嘴唇。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是三个人,步伐整齐,甲胄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顾九鸢迅速退出档案室,秦墨在她身后关上门,符文重新亮起,封印恢复如初。三人闪进旁边的厢房,门刚关上,巡逻的守卫就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们站在厢房门口,停了一下。
顾九鸢的手按在铜钱剑上,屏住呼吸。
守卫隔着门板看了看——他们的眼睛能穿透墙壁,但看不见厢房里的东西,因为秦墨的黑雾已经把整间房间笼罩了。什么灵力波动都透不出去,什么目光都看不进来。
守卫站了几息,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去,慕容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团子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鼻子还在不停地嗅,耳朵竖得笔直,朝着地面的方向。
“下面那些人怎么办?”陆昀低声问。
顾九鸢走到床边坐下,把铜钱剑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剑穗。穗尾的丝线有些散开了,她拿手指把散开的几根丝线拢了拢,重新捋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