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天机阁上空响了整整一刻钟。
顾九鸢透过墙壁上的晶石缝隙往外看,整座宫殿活了过来——银甲守卫从四面八方涌向地牢入口,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在走廊里游动。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封锁所有出口”。
“来不及了。”沈千尘坐在床边,双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出奇地冷静,“他们很快就会查到厢房。从这里到最近的传送点,要经过三道关卡。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打不过去。”
陆昀正在给他处理手腕上的伤口,烙印发炎化脓,皮肤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沈千尘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
“那怎么办?”慕容晴抱紧了团子,小貂的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微弱的声响。
沈千尘抬起头,看着顾九鸢。
“给我一根针。”
陆昀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递给他。沈千尘接过针,咬破舌尖,将血涂在针尖上。然后他蹲下来,用针尖在地面上画了起来——不是随便画,是极其精密的阵纹,每一笔都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顾九鸢都有些吃惊。被囚了七年,双手被烙了无数道印记,经脉被抽魂抽得千疮百孔,可他的阵道功底还在,而且比前世她见过的任何阵法师都要强。
“这是随机传送阵。”沈千尘一边画一边解释,“不设终点,不设路径,跳进去之后落在哪算哪。缺点是精度为零,优点是追兵没法追踪。”
“能传送多远?”顾九鸢问。
“不知道。最远可能到千里之外,最近可能只挪了三丈。”沈千尘的手顿了一下,“看运气。”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甲胄碰撞的金属声越来越近。
“快。”顾九鸢挡在门口,铜钱剑出鞘。
慕容晴把团子放在地上,小貂窜到门边,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冲着门外发出嘶嘶的低吼。陆昀扶着沈千尘站起来,沈千尘的额头上全是汗,阵纹只剩最后几笔。
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银甲守卫冲进来,长矛直刺顾九鸢的面门。铜钱剑横扫,青光划过,三根矛头齐刷刷断落,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守卫愣了一瞬,顾九鸢已经欺身而上,剑柄砸在第一个守卫的咽喉,膝盖顶进第二个守卫的腹部,第三个被她一脚踹飞出去,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甲胄凹陷了一块。
更多的守卫涌上来。七八个,十来个,越来越多,银色的甲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整个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
“好了!”沈千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九鸢没有犹豫,一剑逼退最前面的几个守卫,转身冲进厢房。陆昀已经站在阵纹中央,沈千尘被他搀着,慕容晴抱着团子。顾九鸢一步跨进去,阵纹在脚下猛地亮起——刺目的蓝光照亮了整间厢房,灵力波动炸开,震碎了墙壁上的晶石。
“秦墨!”
令牌里的鬼王应声而出,黑雾在厢房门口凝聚成一堵墙,将追兵挡在外面。秦墨的双臂张开,黑雾翻涌成一扇巨门,把整条走廊封得严严实实。
“走!”
传送阵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顾九鸢感觉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往下一拽。眼前的光变得扭曲,声音变得遥远,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过一个时辰。
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个时辰。等她再次感觉到脚下的实地时,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沙地上,生疼。
海风灌进鼻腔,腥咸的、潮湿的、带着海藻腐烂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花。脚下是沙滩,沙子粗糙,混着碎贝壳和枯海藻。陆昀趴在她左边,半边身子埋在沙子里,正在咳嗽。慕容晴摔在几尺外,团子从她怀里滚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小鼻子不停地嗅。
沈千尘是最后一个掉的。他从半空中落下来,摔在沙滩上,滚了两圈,嘴里涌出一口黑血,然后就不动了。
“千尘!”陆昀爬过去,翻过他的身体,探了探脉搏,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活着。灵力透支,加上旧伤发作,昏过去了。”
顾九鸢站起来,扫视四周。沙滩,礁石,悬崖,远处是一片黑松林,看不太真切。没有建筑,没有人烟,也没有追兵。
“这是哪?”慕容晴抱着团子走过来,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东海之滨。”顾九鸢从袖中掏出拘魂令。令牌冰凉,上面的篆文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她灵力探入令牌,在里面感应到了秦墨的气息——很微弱,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秦墨。”她喊了一声。
令牌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挪动了一下。然后秦墨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断后的时候被他们的法器伤了……需要沉睡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声音越来越弱,“令牌会保护我……你……小心……”
然后没了声息。
顾九鸢把令牌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
“陆昀,看看他的伤能不能处理。慕容晴,让你的团子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和可以藏身的地方。天黑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沙滩,太暴露了。”
陆昀已经开始解沈千尘的衣服检查伤势。慕容晴蹲下来,在团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小貂点了点头,从她怀里跳出去,一溜烟跑进了黑松林。
顾九鸢在沙滩上找了一块背风的礁石,把昏迷的沈千尘搬过去,靠坐在石壁上。陆昀从药箱里翻出几瓶伤药,敷在沈千尘手腕的烙印上,又给他喂了一颗续灵丹。
“他的伤比看上去重。”陆昀压低声音,“经脉断了好几处,灵气运转几乎停滞。身上那些烙印不只是皮外伤,每一道都连着经脉,烙一次就损一次根基。七年,他的根基已经被毁了大半。”
“能治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大量温养经脉的药材。”陆昀抬头看着她,“我们连现在在哪都不知道,上哪找药材?”
顾九鸢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沙滩边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周而复始,像什么东西在喘息。
团子从黑松林里跑回来,跳到慕容晴肩上,在她耳边吱吱叫了几声。慕容晴听了一会儿,脸色松了松。
“往里走半里有一个山洞,不大,但能挡风。旁边有一条小溪,水是淡的。”
“走。”
顾九鸢弯腰把沈千尘背起来。他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背上一根根突起的骨头。她背着他,陆昀和慕容晴跟在后面,四人一兽穿过黑松林,找到了慕容晴说的那个山洞。
山洞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地上铺着干草,像是有人来过,但很久没人住了。洞口朝南,能晒到太阳,洞内干燥通风,比露天地强不少。
陆昀把沈千尘放在干草上,继续处理他的伤口。慕容晴去溪边打水,团子蹲在洞口警戒。
顾九鸢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把铜钱剑放在膝盖上,开始擦拭剑身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附着在铜钱表面,很难擦掉。她用袖子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地蹭。
天色暗了下来。
海上的日落很快,太阳一沉下去,天就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洞外黑得像一口大锅扣在地上。
慕容晴生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洞壁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千尘在火光照到脸上的时候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洞顶的岩石,第二眼是陆昀正在给他换药的手,第三眼是坐在洞口背对着他的顾九鸢。
“我们逃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之前清醒多了。
“嗯。”陆昀没抬头,“运气不错,传送到东海边,离天机阁至少八百里。”
沈千尘慢慢坐起来,靠着洞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新换的绷带。白色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了,透出暗红色的印记。
他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我。”他看着顾九鸢的背影,“这辈子,我就是你的剑。”
顾九鸢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先养好伤再说当剑的事。”她说,“你现在这状态,连把菜刀都不如。”
沈千尘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火堆里一根干柴烧断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慕容晴的裙摆上,她赶紧拍掉。团子被声响吓了一跳,从她肩上跳下来,钻进干草堆里,只露出一个尾巴尖在外面,那点红毛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