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鸢走到墓室门口时,脚步骤然停住。
不是她想停,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了。青石板变成了红色的地毯,潮湿的霉味变成了檀香和脂粉的香气,黑暗变成了满室鎏金——红烛高烧,喜字贴窗,桌上摆着合卺酒,床榻上铺着鸳鸯被。
大婚之夜。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顾府的正堂,她前世穿着嫁衣坐在这里,等着顾凌霄来掀盖头。等来的是一把剜骨刀。
“九鸢?”陆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喊她。
她想回头,身体动不了。
幻境把她钉在了原地,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只能看,只能听,只能感受,不能动。
顾凌霄从门外走进来。穿着大红喜服,发束金冠,面容俊美,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九鸢,让你久等了。”他走过来,伸手去掀她的盖头。
盖头掀开的瞬间,顾九鸢看见了坐在远处的一个人——不是宾客,不是丫鬟,是一个穿着白袍的男人,坐在正堂最里面的阴影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天机阁阁主。
她的瞳孔骤缩。
前世她没有看见这个人。大婚之夜她的注意力全在顾凌霄身上,满脑子都是嫁给了心上人的喜悦和紧张,根本没有注意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现在她看见了,在幻境里,那个男人就坐在那里,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然后戏开始了。
洞房的门被推开,不是顾凌霄,是一群黑衣人。顾凌霄“大惊失色”,拔剑挡在她面前,和黑衣人“激战”了十几个回合,最后“重伤倒地”。黑衣人们冲上来,按住她的手脚,有人扒开了她的衣襟,露出了胸口。
顾凌霄从地上爬起来。
脸上没有了受伤的痛苦,没有了拼死护妻的英勇,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神情。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抽出剜骨刀。
刀很钝,在她肋骨间刮了七次才找到位置。
顾九鸢感受着那种剧痛在幻境中重演,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九鸢!”
幻境中的她听见了这声喊。不是顾凌霄,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白发,破道袍,手里举着一把铜钱剑——和她手里这把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破、剑穗都断了。
陆沉舟。前世的师父。
“你敢动她!”老头子扑向顾凌霄,铜钱剑刺向他的咽喉。顾凌霄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了老头子的胸口。
剑刃从后背穿出,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老头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顾九鸢,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容顾九鸢记得,她记了整整两辈子——“九鸢,别哭。师父这辈子值了。”
幻境中的她哭得撕心裂肺。幻境外的她也红了眼眶。
老头子倒在地上,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婚房的红色地毯,红得都看不见了。远处角落里,天机阁阁主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老头子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尸体,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消失。
“陆沉舟,散修,灵根下等,修炼一辈子才到金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用,但死得倒是挺感人。”
他抬起头,看向幻境中被按住剜骨的顾九鸢,笑容加深了。
“哭吧。哭完了,就可以去死了。”
画面碎裂。
喜堂、婚房、红烛、喜字,全都像镜子一样碎成无数块,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九鸢站在碎片中间,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流了下来。
“九鸢!”陆昀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不是幻境,是真的陆昀。年轻的脸,干净的眉眼,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手臂很有力。他抱着她,像前世在那个破道观里,抱着十二岁的、被所有人抛弃的小姑娘一样。
“这一世我在。”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谁也不能再伤你。”
顾九鸢把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陆昀只能通过肩膀的抖动来判断她还在哭。
慕容晴站在几步外,抱着团子,眼泪哗哗地流,用手背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小貂缩在她怀里,尾巴尖的红毛都耷拉下来了。沈千尘靠在墙壁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紧的拳头发白。
秦墨悬浮在半空中,黑雾笼罩着整个墓室,隔绝了外界的感知。他没有看顾九鸢,而是盯着幻境碎片中那个白袍男人的影像,黑瞳里翻涌着危险的光。
“天机阁阁主。”秦墨的声音很冷,“幕后黑手终于露脸了。”
顾九鸢从陆昀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止住了泪。她看着幻境碎片中那个男人的脸,把那副五官、那个笑容、那个姿态,全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叫什么?”她问。
“没人知道。”秦墨说,“天机阁阁主从不用真名,外界只称他为‘天机子’。”
天机子。她记住了。
她伸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把脸擦得通红。陆昀递过来一块帕子,她接过来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帕子塞回他手里,也没说谢谢。
“走吧。”她说。
“去哪?”慕容晴问。
顾九鸢看了一眼秦墨。秦墨已经飘到了幻境碎片消散后露出的墙壁前,手掌按在墙面上,黑雾渗入石缝。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隐藏通道。”秦墨说,“通往灵骨存放处。”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五彩斑斓的,是纯白色的,光很柔和,不刺眼。地面是石板铺的,很平整,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走。
不,不对。一千年没人进来的墓穴,怎么可能经常有人走?
顾九鸢的脚步慢了下来。
“千尘。”她喊了一声。
沈千尘从队伍后面挤上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他的手指按在石板上,掌心那些暗红色的烙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这通道不是天狐一族修的。”他说,“石板的材质和墓穴主体不一样,年代也晚得多。大概晚了……八百年左右。”
“谁修的?”
沈千尘站起来,沿着墙壁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摸一摸墙上的晶石,最后在一处墙壁前停住了。他伸手在墙上敲了三下,墙面裂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掉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沈如墨”。
沈千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沈如墨……”他的声音发颤,“是我姐姐。”
顾九鸢看着他,没说话。
“七年前,她和无上宗的人一起来看我。她说她是来接我出去的。”沈千尘攥着铜牌,指节发白,“她把我带出了牢房,走到门口,又把我推了回去。她说‘弟弟,对不起,姐姐也没办法’。”
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日期——“天启十七年秋”。七年前。
“她来过这里。”沈千尘说,“这条通道是她修的,或者她让人修的。她来过这座墓,知道灵骨在哪,但她没有拿走。”
为什么?顾九鸢没问出口,但答案她大概能猜到——沈如墨是无上宗的人,她在为无上宗做事。但她为什么要在天狐墓里修一条秘密通道?是给她自己留后路,还是给别的人留?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没锁,一推就开。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玉匣。玉匣通体碧绿,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块发光的碎片——灵骨碎片,和顾九鸢从石棺里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金光更浓。
第二块碎片?不对,第二块她已经拿到了。这是……
“第三块?”陆昀也愣了,“不是说九块分散在天下各处吗?怎么墓里有两块?”
秦墨飘到玉匣前,感应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第三块。这是第二块碎片的另一半。天狐灵骨碎裂时,不是均匀分成九块的,有些碎成了多片。这块和你在石棺里拿到的原本是一块,后来被分开了。”
顾九鸢打开玉匣,将两块碎片放在一起。它们像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同时震颤起来,金光大盛,然后缓缓融合——边缘的裂缝像愈合的伤口一样合拢,最后变成了一块完整的、拳头大小的灵骨碎片。
第二块碎片,完整了。
灵骨融合的瞬间,她体内的天狐血脉猛地沸腾起来。第二尾在身后破体而出,比之前更凝实、更粗壮,金色的毛发清晰可见,在空中轻轻一摆,带起的风掀翻了石桌上的玉匣。
金丹圆满的瓶颈松动了。
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冲击着金丹向元婴突破。她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力量压了回去——现在不适合突破,时机不对,地点不对,身边有同伴需要她保持清醒。
她收回第二尾,将灵骨碎片贴身收好,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突破。”
五人原路返回,穿过通道、后殿、前殿,从九玄天墓的入口爬了出来。黑松林里还是那个月亮,还是那个海浪声,一切都没有变。
顾九鸢站在洞口,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片黑松林像铺了一层霜。她伸出手,月光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她握紧拳头,转身看向同伴。
“第三块碎片在西域荒漠。”她说,“明天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