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顾九鸢正在吃面。
面条是陆昀煮的,糊了,坨在碗里像一团浆糊。她吃得面无表情,一口接一口,像是尝不出味道。慕容晴蹲在旁边,团子蹲在她肩上,一人一兽盯着那碗糊面条,表情同步的嫌弃。
“第二轮,不归宗对玄剑宗。”沈千尘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贴出来的对阵表,“玄剑宗首席弟子叫楚凌寒,金丹中期,用剑。据说剑法极快,同境界没输过。”
顾九鸢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放下碗:“什么时候?”
“明天巳时。”
第二天,擂台。
玄剑宗的弟子穿着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一把剑的图案。他们站在擂台一侧,五个人,清一色的筑基后期以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尤其引人注目——二十出头,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楚凌寒。
他看向擂台对面走上来的人,目光在顾九鸢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就是不归宗的宗主?”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
“嗯。”
“听说你们十息赢了紫霄宗二队。”楚凌寒的手按在剑柄上,“紫霄宗二队是废物,不代表玄剑宗也是。”
陆昀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人嘴真毒。”
慕容晴抱紧团子:“九鸢姐姐,揍他。”
裁判举起手:“开始。”
楚凌寒的剑出鞘快得惊人。白光一闪,剑尖已经到了顾九鸢面前。玄剑宗的剑法以快著称,同境界没人能接下楚凌寒前三剑——这是赛前沈千尘查到的情报。
顾九鸢没有接。
她侧身,避开了第一剑。第二剑紧随其后,剑锋从她耳侧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第三剑从下往上撩,她退了一步,剑尖擦过她的衣襟,在玄色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三剑,全部避开,没有还手。
楚凌寒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他知道这三剑意味着什么——能避开的人不多,能在避开的同时保持呼吸平稳的人更少。
“你不还手?”他问。
“不急。”顾九鸢说。
楚凌寒的眼神冷了下去,剑势骤然加快。剑光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顾九鸢。擂台上的青石板被剑气割出一道道裂痕,碎石飞溅。
顾九鸢终于出剑了。
铜钱剑出鞘的瞬间,三百六十五枚五帝钱同时嗡鸣,青光照亮了半座擂台。她没有防守,直接攻向了楚凌寒剑网中最薄弱的那个点——
一剑,正中。
剑网碎裂,楚凌寒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里衣露了出来,皮肤上有浅浅的血痕。
“你是第一个让我见血的人。”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再来。”
两人又斗了数十个回合。楚凌寒的剑越来越快,顾九鸢的剑越来越稳。一个像狂风暴雨,一个像磐石老树。擂台上剑气纵横,观礼台上的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百一十二回合,顾九鸢的剑尖停在了楚凌寒咽喉前三寸处。
楚凌寒的剑停在顾九鸢肩头左侧一尺远的地方,够不着。
“我输了。”他收剑入鞘,干脆利落,“输得心服口服。”
全场掌声雷动。这是联赛开赛以来最精彩的一场对决,没有碾压,没有嘲讽,只有两个剑修之间的全力以赴。
顾九鸢收剑,点了点头:“你的剑很快。”
“不够快。”楚凌寒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擂台。
赛后不到半个时辰,变故发生了。
顾九鸢正在休息区喝水,周执事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难看:“顾宗主,出事了。楚凌寒被人举报赛前服用禁药,联赛裁判团要对他终身禁赛。”
水囊从顾九鸢手中顿了一下。
“举报人是谁?”
“他的队友,玄剑宗另一个参赛弟子。提供了检测报告和证人证词,证据链完整。”周执事压低声音,“但我们私下查了一下,觉得不对劲。那个举报的弟子,赛前和一个紫霄宗的长老见过面。”
顾九鸢放下水囊,站起来。
“千尘。”她喊了一声。
沈千尘从角落里走出来,双手还在结印,掌心的烙印微微发亮。
“能还原赛场阵法记录吗?”
“能。联赛擂台有完整的阵法记录,每一个灵力波动都录下来了。只要裁判团授权调取,我能还原出比赛前后一个时辰内所有人的灵力轨迹。”
周执事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我去申请。”
申半个时辰后,沈千尘坐在驱邪司总堂的地面上,面前摊开了一幅巨大的阵法图谱。图谱上是擂台方圆百丈内的灵力轨迹,每一条都清晰可见。
顾九鸢站在他身后,陆昀和慕容晴一左一右。
“找到了。”沈千尘的手指停在一根细如发丝的灵力线上,“比赛开始前一炷香,有人往楚凌寒的剑鞘上附着了一道灵力。不是毒,是一种能干扰灵力检测的符文。比赛时这道符文会被激发,让检测仪误判为禁药残留。”
“谁干的?”
沈千尘顺着灵力线追溯,手指在图谱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玄剑宗参赛弟子的休息区。灵力线的源头是——楚凌寒的队友,那个举报他的人。”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驱邪司剑令,递给周执事。
“拿去给裁判团。告诉他们,不归宗要求重新审理楚凌寒案。”
周执事接过令牌,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楚凌寒被叫到裁判团的时候,脸色灰败,像一颗被霜打了的茄子。他站在裁判团面前,腰挺得笔直,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我没有服用禁药。”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无数遍的事,“我以玄剑宗的声誉担保。”
裁判团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门被推开了。
周执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块紫金令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令牌放在文件旁边。
“这是不归宗宗主提交的证据。阵法记录的灵力轨迹还原图,证明了楚凌寒的灵力检测异常系人为干扰,而非禁药。”
楚凌寒猛地抬起头。
裁判团的长老们传阅了那份文件,脸色一个接一个地变了。为首的长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玄剑宗那个举报的弟子带来!”
事情很快查清了。楚凌寒的队友收了紫霄宗长老的好处,在楚凌寒剑鞘上动了手脚,然后伪造了禁药检测报告。紫霄宗要的不是楚凌寒被禁赛,他们要的是——让不归宗“帮”过的人背上污名,从而打击不归宗的名声。
但他们没想到,不归宗会帮楚凌寒。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楚凌寒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裁判团,是跪顾九鸢。
“我欠你一条命。”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日后必报。”
顾九鸢弯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赛场见。”她说。
楚凌寒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腰间的白色剑鞘正了正,转身走出了裁判团的大门。
陆昀靠在门框上,看着楚凌寒的背影:“这人是真冷。”
“不冷。”顾九鸢走回休息区,“他只是不会说废话。”
慕容晴抱着团子跟上来,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冲着楚凌寒离开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慕容晴翻译:“团子说他是个好人。”
团子吱了一声,像是在确认。
沈千尘收起阵法图谱,走过来:“那个紫霄宗长老已经被宗门联盟拘押了。紫霄宗这次丢脸丢大了。”
顾九鸢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她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下一轮抽签的通报声,有人在念参赛宗门名单,“不归宗”三个字在扩音符的作用下传遍了整个猎场。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鼓掌,有人叫好,还有人在喊“不归宗必胜”。
顾九鸢把水囊系回腰间,铜钱剑的穗尾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了几下。她伸手按住穗尾,不让它晃,然后松开手,穗尾又晃了起来。她没再管,转身走回了休息区。身后传来团子吱吱的叫声,像是在和谁打招呼,大概是哪个路过的小孩子蹲下来看它,小貂叫了两声就缩回了慕容晴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