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鸢刚走出太和殿的第三道门,身后就炸了锅。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轰隆声,然后是无数人同时开口的吵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大敞,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剧烈晃动,有人在喊“拿下她”,有人在喊“保护陛下”,有人在喊“先帝在天之灵”。
陆昀站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要不要回去?”
顾九鸢没有回答。她站在第三道门的门洞下,阳光从门洞的另一端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殿内那些晃动的人影,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殿门口的侍卫想拦她,手按在刀柄上,但被四大判官的目光逼退。宋太虚的拂尘搭在左臂上,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封住了殿门左右各三丈的空间。柳如是站在右侧,绛紫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脚下踩着一个隐而不发的幻阵。沈惊鸿的剑出鞘三寸,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正好落在殿门正中央。苏怀柔怀里的黑猫没叫,但瞳孔已经竖成了一条线。
顾九鸢跨过门槛。
殿内的吵嚷声在她踏进大殿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了。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恐惧,有愤怒,有期待,有茫然。龙椅上的皇上瘫在坐席上,冕旒歪到了一边,露出了整张脸。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从下颌蔓延到了太阳穴,像一张蛛网罩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一只是涣散的空洞,另一只却在剧烈地颤动,像是有两个人格在他体内争夺控制权。
大殿中央,文官和武官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左边站着十几个老臣,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紫袍金带,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边站着七八个武将,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将军,甲胄在身,手按剑柄,满脸怒容。两派之间隔着约莫三丈的距离,地上有摔碎的茶盏和翻倒的香炉,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顾九鸢!”那位中年将军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她,“妖女惑主,乱我朝纲,今日不杀你,国将不国!”
他身后那七八个武将齐刷刷地拔出了剑,剑刃在殿内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站在对面的白发老者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乌木拐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老手下意识地挡在了他面前,被他用手杖拨开。
“老夫在朝五十年,”老者的声音苍老但不浑浊,中气虽不足但咬字极清,“历经三朝,侍奉过先帝、先先帝、先先先帝。今日才知陛下被人操控了二十年。”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流泪,只是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皇上,“老臣愿随驱邪司查明真相。”
“摄政王造反!”中年将军的剑尖转而对准了老者,“你身为皇族宗亲,不护君上,反助妖女,你对得起先帝吗?”
摄政王。顾九鸢看了那白发老者一眼。她前世听说过这个人——赵恒,先帝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叔父。二十年前先帝驾崩时他主动让贤,退居王府,二十年不上朝。今天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踏进太和殿。
“老夫对得起先帝。”摄政王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苍老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先帝临终前曾召老夫入宫,说了一句话——‘皇兄,朕的身边有鬼。’”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夫当时以为是先帝病重胡言,没有在意。第二天先帝就驾崩了。这句话,老夫在心里藏了二十年。”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中年将军的剑尖微微垂了一下,但很快又抬了起来。
“空口无凭!”他吼道,“摄政王二十年不上朝,一上朝就要废君,这是谋反!”
他身后的武将们跟着喊了起来:“谋反!”“拿下他们!”“护驾!”
剑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殿内的气氛绷到了极点。有人已经开始往殿门口移动,想提前逃走,被同僚拉住了袖子。
顾九鸢抬起手。
不是拔剑,是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然后轻轻往下一按。
元婴初期的威压从她身上释放出来,不是暴怒式的全面释放,是精准的、定向的压制——威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殿顶压下来,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殿内的烛火同时矮了半截,武将们举着剑的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中年将军的剑尖垂到了地面,剑尖抵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咬着牙想抬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但剑纹丝不动。
“今日之事,”顾九鸢的声音不大,但威压的加持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谁动谁死。”
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顾九鸢收回手,威压没有收,只是减弱到了刚好能压制所有人的程度。她转身看着摄政王。
摄政王拄着拐杖,稳稳地站在原地,威压对他似乎没有影响——不是他修为高,是他在顾九鸢释放威压之前就已经用灵气护住了全身。二十年不上朝,但他的修为没有落下,元婴中期的境界在这座大殿里是最高的。
“摄政王。”顾九鸢说。
“顾宗主。”摄政王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方才说要去西域调取完整的档案,需要多久?”
“来回一个月。”
“一个月。”摄政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老夫等你一个月。”
他转过身,面对文武百官,声音恢复了老臣的沉稳和威严:“即日起,成立‘清君侧临时内阁’,接管京城防务。陛下龙体欠安,暂于寝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你敢!”中年将军咬着牙,手掌在剑柄上握得咯咯响,“你这是软禁皇上!”
摄政王没有理他,看向殿门口的四大判官:“四位判官,老夫可否借驱邪司之力,暂护京城?”
宋太虚看了顾九鸢一眼,顾九鸢微微点头。
“可。”宋太虚拂尘一甩,白须在风中飘动。
殿内的武将们面面相觑。中年将军的剑还抵在地上,抬不起来。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悄悄把剑收回了鞘中,退后了几步。
龙椅上的皇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了下去,歪在龙椅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很浅,但还在。
那个苍老的、陌生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没有再出现。黑色的纹路从他的太阳穴缓缓消退,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寸一寸地缩回了衣领下面。但顾九鸢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等着下一次爆发。
“送陛下回寝宫。”摄政王挥了挥手。
四个太监从侧门跑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皇上,架着他走出了太和殿。皇上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
不是空洞,不是涣散,是真正的、人的眼睛。他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看着拄着拐杖的摄政王,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顾九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救……”
太监们加快了脚步,架着他消失在了侧门后面。那个字还没有说完就断在了半空中,像一根被掐断的弦。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摄政王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顾九鸢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老人终于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能力改变它。
顾九鸢转身走出太和殿。
这次没有人拦她。朝堂上的人已经顾不上她了——保皇派和清君派的吵嚷声又响了起来,但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一种机械的、没有意义的争吵,每个人都只是在用嘴巴说话,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她眯了眯眼,从袖中摸出那卷最旧的竹简,展开,确认路线。竹简上的字迹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有一处被水渍泡过的地方模糊了一小片,她拿手指摸了摸,摸出了凹凸的字痕。
“走吧。”她把竹简卷起来,“西域。”
陆昀跟上来,肩膀上多了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伤药。慕容晴抱着团子,小貂耳朵上的小红花换了一朵,这次是蓝色的。沈千尘走在最后面,双手的烙印在袖子下面微微发亮,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确认那些黑色纹路没有再长出来。
五个人穿过朱雀大街,路过了早上买包子的那家铺子。铺子已经关门了,老板大概也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提前收摊跑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气氛有些紧张,但包子铺隔壁的茶楼还开着,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喝茶,看起来气定神闲。
顾九鸢经过茶楼的时候,二楼窗户里有人喊了一声:“顾宗主!”
她抬头。
楚凌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他朝她举了举杯,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白——一路顺风。
顾九鸢点了点头,继续走。
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到茶楼门口的柱子边,抬起后腿在柱子上做了个记号,然后一溜烟跑回来,窜上慕容晴的肩膀,蹲好。
茶楼门口的小二看着柱子上那滩水渍,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