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出发西域的计划暂时搁置了。不是顾九鸢不想走，是走不了——青丘族来了。
顾凌霄带着数十名白衣修士进入皇宫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那些修士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长发束冠，腰间悬着玉牌，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不是人界的任何一种字体。他们走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街上的人自动让开了路，不是被吓的，是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逼退的——那不是妖气，不是灵气，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古老的力量。
顾九鸢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驱邪司总堂收拾行囊。她听到“青丘族”三个字，手里的铜钱剑顿了一下。
秦墨从令中飘出，黑雾在半空中凝成人形，黑袍上的金色符文闪烁了一下：“青丘族避世千年，从未在人界现身。今天来，要么是敌，要么是友。”
“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九鸢赶到太和殿时，青丘族的人已经站在殿内了。
数十名白衣修士分列两侧，像两排白色的柱子，从殿门一直延伸到龙椅下方。他们站立的姿势完全一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表情。殿内的空气比平时冷了几分，不是温度下降，是灵气的性质变了——人界的灵气被青丘族的气息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未经驯化的力量，像是一万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东西。
青丘族长老站在最前面。白发，白须，白袍，连鞋子都是白的。他面容清瘦，皮肤白皙，看不出具体年龄，说他六十岁可以，说他六百岁也可以。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器物，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漫长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元婴后期。顾九鸢的血瞳扫过他的修为，心头一沉。这个人的灵力波动比元婴后期还要强一些，接近化神了。
顾凌霄站在长老身侧，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腰间悬剑，发束银冠，和青丘族的人站在一起竟然毫无违和感。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神还是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摄政王拄着拐杖站在龙椅下方，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看青丘族的人，又看了看顾凌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青丘族长老转过身，面对着顾九鸢。
他看她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不是人界的礼节，是另一种：右手抚胸，左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
“青丘族避世千年，今日不得不出手。”长老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但没有什么温度，“无上宗若操控皇权，下一步就是灭我青丘。”
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青丘族，避世千年，从未在人界露面的青丘族，今天出来了，站在了顾九鸢这边。
顾九鸢看着那位长老，没有说话。
顾凌霄从长老身侧走出来，走到顾九鸢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三步之内，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睫毛上沾的灰。
“母亲临终前让我守护青丘，也守护你。”他的声音很低，“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顾九鸢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看向青丘族长老。
“你们和天狐族是什么关系？”
长老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青丘族是天狐族的旁支。”他说，“一万年前天狐族覆灭，青丘族隐退避世。世代守护一个承诺——等天狐族最后的血脉觉醒，助她完成未竟之事。”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符号亮了一下，投射出一幅虚影——一只九尾天狐站在云端，身后是跪拜的万民。虚影只持续了两息就消散了，但殿内的人都看见了。
顾九鸢的胸口微微发烫。那是灵骨碎片在共鸣。
“你不是我敌人。”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长老收回手，“青丘族从未与天狐族为敌，一万年前不曾，一万年后也不会。”
摄政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你们来，是帮我们的？”
“是。”长老看着顾九鸢，“我们助你对抗无上宗，但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青丘族要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天狐族的一枚信物，被无上宗夺走，封印在天机阁深处。”长老顿了顿，“那枚信物，是青丘族和人界签订和平契约的凭证。没有它，青丘族永远无法真正获得人界的认可。”
顾九鸢沉默了片刻。
“成交。”
长老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白衣修士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他们跪的不是皇上，不是摄政王，是顾九鸢。
殿内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手里的笏板又掉了。今天掉的笏板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顾凌霄还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数地砖的缝隙。
顾九鸢走到他面前。
“你母亲是谁？为什么她认识我？”
顾凌霄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迟早会知道。”他别过脸，没有看她，“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说了，你就不会让我跟着你去西域了。”顾凌霄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我欠你的，比你以为的要多。让我还一点，就一点。”
顾九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绝望的诚恳。
“跟着可以。”她说，“别挡路。”
顾凌霄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青丘族长老身边。
摄政王拄着拐杖走到大殿中央，清了清嗓子，用老臣的声音宣布：“青丘族与驱邪司、清君派达成同盟，共抗无上宗。京城防务由三方共同掌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没有人反对。保皇派的武将们已经被青丘族的气息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中年将军的剑还插在鞘里，没有再拔出来。
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顾九鸢：“这是青丘族的传讯玉符。千里之内，可以直接联系到我。”
顾九鸢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和那些白衣修士腰间玉牌上的一模一样。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侍卫跑进来，单膝跪地：“顾宗主，驱邪司急报——西域方向传来灵力波动，疑似第三块灵骨碎片被人触碰。”
顾九鸢收起玉牌，转身往外走。
“出发。”她说，“西域。”
五个人走出太和殿。这次多了两个人——顾凌霄跟在最后面，青丘族长老派的两个白衣修士跟在他身后。慕容晴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但没有说话。团子从她肩上探出头，冲着顾凌霄吱吱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顾九鸢走在最前面，铜钱剑在腰间轻轻晃荡。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袖中掏出那卷竹简，展开，确认路线。阳光正好照在竹简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在阳光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到顾九鸢脚边，仰头看着她，吱吱叫了两声，尾巴尖的红毛在阳光下亮得像一盏灯。慕容晴翻译：“它说——‘多了一个人，团子不喜欢他。’”
顾九鸢低头看了小貂一眼，伸手把它拎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忍着。”她说。
团子趴在她肩上，把脸埋进尾巴里，没有吱声。尾巴尖的红毛在顾九鸢耳侧轻轻晃动，蹭过她的耳垂，痒痒的。她伸手把团子的尾巴拨开，小貂不满地吱了一声，又把尾巴甩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