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一个乞丐送来的。
驱邪司门口的台阶上，每天都有乞丐躺着晒太阳。今天这个不一样，他不躺，坐着，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见人就问“顾九鸢在不”。门卫赶了他三次，他走了又回来，第四次的时候直接把油纸包拍在门卫手里，说了句“给她”，然后跑了。
门卫把油纸包送到总堂时，顾九鸢正在沙盘前和沈千尘研究西域路线。她接过油纸包，拆开外面的油纸，里面是一个木匣，木匣没有锁，掀开盖子，躺着一封信和一枚玉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泛黄，边缘起了毛，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吾儿九鸢，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不在人世。”
顾九鸢的手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读。信不长，只有短短几段。
“你的真实身份不是顾氏庶女，而是上一代天劫中牺牲的顶级修士之女。你的父亲叫顾长空，你的母亲叫苏九音。你出生那天，天劫降临，你父亲以身挡劫，你母亲将你托付给顾家老仆，随后追随你父亲而去。”
“你的第九尾血脉从出生起就被封印，封印的钥匙在你母亲留给你的玉简中。玉简里还有第七尾碎片的埋藏地点——不在西域，不在天机阁，在青丘族禁地。”
“你母亲临终前说：‘告诉九鸢，不要为我们报仇，要替我们活着。’但我们知道你不会听。所以，活着回来。”
落款是“父皇母后”，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了，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最后一笔写完。
顾九鸢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那枚玉简。玉简是青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金色的光在流动。她将它贴在额头上，灵识探入——
一幅地图浮现出来。标注着第七尾碎片的位置，青丘族禁地的正中央，一片从未有人活着走出的湖泊。地图旁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九尾血脉的全部修炼法门，从第一尾到第九尾，每一尾的觉醒条件和修炼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句话。字迹和信纸上的一样娟秀，但笔画更稳，像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九鸢，你的第九尾是天劫之力。第九尾觉醒之日，即是天劫降临之时。不要怕，你父亲当年挡下了它，你也可以。”
顾九鸢放下玉简，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久。
秦墨从令中飘出，黑雾凝聚成人形，悬浮在玉简上方。他的黑瞳盯着玉简看了几息，然后闭上眼，眉心处浮现出一缕极细的黑雾，渗入玉简。
“有一缕残魂。”他睁开眼，声音比平时轻，“很微弱，只剩下一个印记了。但确实是天狐血脉的气息，纯度和你一样高。”
“是我母亲。”顾九鸢说。
秦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退后了几步，把位置让给了她。
陆昀站在桌边，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顾长空。苏九音。”他顿了顿，“你听说过吗？”
“没有。”顾九鸢摇头，“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驱邪司的档案里没有这两个名字，天机阁的档案里应该也没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上一代天劫的真相。”
慕容晴抱着团子走过来，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嗅了嗅那枚玉简，然后缩回去，把脸埋进慕容晴的臂弯里，尾巴尖的红毛耷拉着。
“它说好难过。”慕容晴翻译，自己眼眶也红了。
沈千尘站在沙盘前，手指在沙面上划了几下，划出了青丘族的大致位置。他回头看着顾九鸢：“青丘族禁地，在青丘族聚居地的正中央。要进去，得先通过青丘族长老那一关。”
顾九鸢把玉简和信收进袖中，站起来。
“去青丘族。”她说，“不去西域了。”
“那第三块灵骨碎片？”陆昀问。
“让青丘族的人帮我们找。”顾九鸢走到沙盘前，看着沈千尘画出的那片区域，“他们欠天狐族一万年的债，该还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驱邪司总堂里的夜明珠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团子从慕容晴怀里跳下来，蹲在沙盘边缘，尾巴尖的红毛在夜明珠的光下忽明忽暗。
顾九鸢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辨认母亲写这封信时的心情。信纸上的墨迹有些地方淡了，有些地方浓了，淡的地方大概是写到伤心处笔悬住了，浓的地方大概是写到愤怒处用力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木匣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盖子，发现盖子内侧刻着两个小字——“九音”。是母亲的名字。笔迹和信纸上的一样，但刻得很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明天出发。”顾九鸢把木匣塞进包袱里，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秦墨。
“那缕残魂，能保存多久？”
“如果你用灵气温养，可以一直保存。”秦墨说，“但它不会说话，不会醒来，只会留下一个印记。就像……”他顿了顿，“就像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像。”
顾九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拘魂令，将玉简贴在令牌表面。令牌上的篆文亮了一下，玉简中的金色光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和拘魂令产生共鸣。
“温养好了。”秦墨说，“只要令牌不碎，残魂不灭。”
顾九鸢把令牌贴身收好，走出总堂。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秋天的味道。她站在驱邪司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不要为我们报仇，要替我们活着。”但她知道，活着和报仇从来不是二选一。
身后传来慕容晴的脚步声和团子的吱吱声，还有陆昀和沈千尘的低语。五个人站在驱邪司门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上。
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到台阶下面的石狮子上，蹲在狮子脑袋上，仰头看着月亮，尾巴尖的红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小灯。它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舔了舔爪子，用爪子洗了洗脸，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洗到第三下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团子停下动作，耳朵竖了起来，朝着狗叫的方向吱了一声，然后继续洗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