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倒台的消息传来时,顾九鸢正走在去青丘族的路上。消息是四大判官之一的宋太虚亲自送来的,老头子骑着一头白鹤从天而降,落在官道中央,鹤翅扇起的风把路边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给顾九鸢,只说了一句:“顾氏完了。”
顾九鸢接过文书,展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是摄政王亲笔写的,盖着临时内阁的印章。内容很长,核心就一句——顾氏作为“外戚东宫党”,在皇权倾覆中彻底倒台,全族被软禁于府中,待新帝登基后再行处置。
“要回去看看吗?”陆昀问。
顾九鸢把文书折好塞进袖中,没有回答,但是转了身。她走回京城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身后的四个人跟上来,没有人问为什么。
顾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内阁的印章。门口的侍卫换了人,不是顾府的家丁,是摄政王派来的禁军,甲胄鲜明,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看见顾九鸢,没有拦,侧身让开了路。
府内一片狼藉。院子里的花草被踩得乱七八糟,石板路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碎的书页,回廊上的灯笼被扯下来扔在地上,红色的绸布在泥土里踩成了黑色。丫鬟仆人们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看见顾九鸢走过,有人喊“九鸢小姐”,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顾九鸢没有看他们。
她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回廊,走到了顾氏家主的内书房。门是锁着的,铜锁已经被人砸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环上。她推门进去,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卷散了一地,桌椅翻倒,砚台摔碎了,墨汁溅在墙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沈千尘跟在后面,蹲下来捡起几卷散落的竹简,翻了翻,摇了摇头:“都是些账本和书信,没什么用。”
“密室。”顾九鸢说。
沈千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闭上眼睛。掌心的烙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圈圈阵纹。阵纹向四面八方扩散,覆盖了整间书房,像水波一样在墙壁和地面上游走。走到东侧墙壁的时候,阵纹忽然扭曲了一下。
“那里。”沈千尘睁开眼,指着那面墙。
顾九鸢走到墙前,伸手按在墙面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渗入砖缝。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没有灯,但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光很弱,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只有一间普通卧房的大小。密室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法器丹药,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边角已经磨损了,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
顾九鸢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卷契约。纸是上好的蚕丝纸,千年不腐,泛着淡淡的黄色。她展开契约,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是顾氏家主的笔迹。
“天启元年春,顾氏从无上宗手中购得活婴一名,女,出生不足三日。交易地点,京城东郊。交易金额,灵石十万,丹药百枚。此婴为天劫中陨落的清风真人与明月真人之女,体内封印有天狐血脉,待其成年后可觉醒,届时顾氏可借其血脉之力获取无上宗庇佑。”
顾九鸢的手指停在了“清风真人与明月真人”那行字上。
契约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不同,更潦草,像是后来加上的。“此女本名顾九鸢,出生日与先帝驾崩同日。其父母在天劫中以身挡劫,魂飞魄散。无上宗趁乱盗取其遗孤,转卖顾氏。顾氏家主签字画押,永世不得泄露。”
顾九鸢把契约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契约,折好,塞进了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凌霄站在密室的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通红。他的手在发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你早就知道。”顾九鸢没有回头。
“我从小就知道了。”顾凌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你不是顾家的血脉,你是被买来的。你的父母是上一代天劫中牺牲的修士,你的血脉是天狐族最后的希望。她让我守护你,不要让顾家的人伤害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去。
“但我做不到。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顾九鸢转过身,看着他。顾凌霄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树,枝叶还在,但根已经烂了。他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灰尘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母亲是谁?”顾九鸢问。
“青丘族人。”顾凌霄说,“她是青丘族送到人界的使者,嫁给了顾氏家主,生了我。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你的身世、无上宗的阴谋、天机阁的秘密。她说她本来应该保护你,但她也只是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顾九鸢看着他跪在面前,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契约,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其父母在天劫中以身挡劫,魂飞魄散。”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不要为我们报仇,要替我们活着。”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父亲和母亲挡下了天劫,魂飞魄散。而她被无上宗从废墟中捡走,卖给了顾氏,像一件货物。
“起来。”她说。
顾凌霄没有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点。
顾凌霄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灰,额头上也有灰,是磕头的时候蹭上的。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脸上还有泪痕,狼狈得不像那个曾经风光霁月的顾家天才。
顾九鸢从他身边走过,走过狭窄的通道,走出密室的门,走出了书房。院子里,陆昀、慕容晴、沈千尘在等她。慕容晴抱着团子,小貂的毛炸着,尾巴尖的红毛亮得刺眼。陆昀靠在廊柱上,银针夹在指间,没有收回去。沈千尘蹲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掌心的烙印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走吧。”顾九鸢说。
“去哪?”陆昀问。
“青丘族。”顾九鸢走出顾府的大门,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卷契约,在阳光下又看了一眼。“清风真人,明月真人。”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把契约收好,大步走向城门口。
身后,顾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慕容晴抱着团子小跑着跟上来,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顾府的大门,吱吱叫了两声。慕容晴没有翻译,只是加快了脚步。团子又吱了一声,这次是对顾九鸢叫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问她“你还好吗”。
顾九鸢没有回答。
她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齐刷刷地跪下。她没有看他们,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出城门,走上官道。
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在队伍最前面。跑了十几步,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顾九鸢,尾巴尖的红毛在阳光下亮得像一盏小灯。它叫了两声,然后转过身,继续跑,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过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它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左边的路,这次没有停下来确认方向,跑得很果断,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顾九鸢拐进左边的路,跟上它。
路边的野草上还沾着晨露,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团子跑过去的时候,尾巴扫过草叶,露珠被扫落,落在泥土里,瞬间被吸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