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顾九鸢正冲向那颗心脏,六尾全开,铜钱剑上的金光刺穿了层层暗红色雾气。她的手指已经快碰到那枚黑色邪令了,指尖距离令牌只有不到三尺。就在这时,心脏猛地一缩,像一颗被捏爆的果子,暗红色的液体从心脏中喷射出来,不是血,是压缩到液态的怨念。液体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场席卷一切的黑色风暴。
风暴来得太快,快到秦墨的黑雾护罩只撑了三息就碎裂了。顾九鸢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了起来,像一片树叶被狂风裹挟,失去了方向和重力。她听见慕容晴的尖叫声、团子的吱吱声、陆昀的喊声、沈千尘的咒语声,但这些声音在几息之内就被风暴吞没了,只剩下风的咆哮和怨灵的哀嚎。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暴将她带走。抵抗没有意义,这股力量不是她能对抗的——它来自千年前,来自五百个被困修士的怨念,来自那颗跳动了千年的心脏。与其挣扎,不如节省体力。
坠落的时候,她撞穿了什么东西。先是岩石,然后是泥土,然后是某种坚硬的、像金属一样的东西。她听见碎裂的声音,然后身体猛地一沉,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后背剧痛,肋骨大概裂了两根。她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睁开眼。
头顶是一个大洞,能看见暗红色的天空和飘过的怨气。但从大洞到地面的距离至少有十几丈,壁面光滑如镜,不是她能徒手爬上去的高度。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大殿的地面上。
大殿很古老。石柱上刻着千年前的纹饰,不是天狐族的符文,是人界的、军队用的那种粗犷的、实用的纹路。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有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渗进了石头里,千年不褪。殿内没有怨气,空气干燥清冷,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墓穴。
正前方有一座王座。不是宫殿里那种金碧辉煌的龙椅,是一把用黑铁铸成的战椅,椅背上刻着一把剑和一面盾,椅臂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常年抚摸过。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他穿着一身残破的黑色铠甲,铠甲上的鳞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内衬。他的头发是白色的,披散在肩上,面容苍白消瘦,但五官还能看出生前的英武。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顾九鸢站起来,铜钱剑横在身前。
“醒了?”王座上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眼睛没有睁开。
“你是谁?”
“这座宫殿的主人。这片鬼域的王。”他睁开了眼。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是竖的,和那些鬼兵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鬼兵的眼神是空洞的、麻木的,他的是清醒的、理智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到这里的人。”鬼君从王座上站起来。他没有用腿,身体直接从王座上飘了起来,黑色铠甲的下摆在空中轻轻摆动。他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九鸢,暗红色的眼睛在她腰间的铜钱剑上停了片刻。
顾九鸢没有废话。铜钱剑出鞘,金光炸开,六尾在身后瞬间展开。摄魂铃从腰间摘下,铃身在空气中轻轻一震——无声的波纹荡开,冲向鬼君。鬼君没有躲,任由波纹穿过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在波纹中晃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恢复了原状。
“摄魂铃,对活人有用,对死人没用。”他说,“我死了一千年了。”
顾九鸢收起了摄魂铃,握紧铜钱剑。六尾的力量灌注剑身,铜钱剑上的金光变成了白金色,剑身在嗡鸣,震得大殿里的石柱都在微微颤抖。她一步跨出,剑刃直劈鬼君面门。
鬼君没有还手。他侧身避开第一剑,后退避开第二剑,飘起避开第三剑。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了剑的轨迹。百回合后,顾九鸢的剑尖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而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近半。
她停下来,喘着气,但没有收剑。
鬼君也停下来,飘回王座前,没有坐下。他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认可。
“千年来,走到这里的有三个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认真闪避的。”
铜钱剑插回腰间,顾九鸢收回了六尾。“你是千年前封印邪阵的将军。”
“千年前,我是大靖王朝镇北将军。”鬼君的声音放低了,“无上宗以‘镇魔’为名,召集天下修士来此布阵时,我奉先帝之命率军随行。阵成之日,无上宗翻脸,杀光了所有人。我的部下死了,我的袍泽死了,我也死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死后怨念不散,我成了这片鬼域的王。不是我想当,是邪阵把我的魂绑在了这里。我走不了,死不了,醒不了。这一千年来,我看着自己的怨念一天天扩散,把百里国土变成了焦土,把无数百姓变成了鬼兵。我想停,但我停不下来。邪阵控制着我,就像控制着那颗心脏。”
他放下手,看着顾九鸢。
“你能毁掉邪阵吗?”
顾九鸢看着他的眼睛。暗红色的、竖瞳的、鬼域之主的眼睛。但那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和她前世死在斩首台上时一样的、被命运掐住喉咙却还在挣扎的、不肯闭眼的东西。
“能。”
“代价呢?”
“不知道。”
鬼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苍白的、干枯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一千年了,终于有人说不知道。”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符号亮了一下,化作一道光飞向顾九鸢,没入她的眉心。一幅地图在她的灵识中展开——鬼域全境的完整地图,标注着邪阵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灵力输送路线、每一个阵眼的位置。核心阵眼,就在这座地下宫殿的正下方。
“去吧。”鬼君转过身,背对着她,“毁了这座阵,也毁了我。”
顾九鸢没有动。
“你不怕我骗你?”
“你骗我,我也解脱了。”鬼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死在你手里,比被邪阵操控着再活一千年强。”
他抬起手,大殿的穹顶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向上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不是暗红色的,是正常的、白色的天光。
顾九鸢走过他身边,停下来。
“你叫什么?”
“赵无咎。”
“我叫顾九鸢。”
她走进通道,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她没有回头,但铜钱剑的剑穗扫过通道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像是有人伸手在剑穗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通道很长,向上延伸了数百级台阶。她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心脏的跳动。那颗暗红色的心脏还在跳,但频率变了,变得更快、更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出通道的时候,她看见陆昀、慕容晴、沈千尘和秦墨已经等在外面了。陆昀的衣袍被撕了一个大口子,肩膀上又添了新伤。慕容晴抱着团子,小貂昏迷着,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的红毛还在微弱地亮着。沈千尘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双手的烙印暗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团子怎么了?”顾九鸢问。
“风暴的时候替我挡了一道怨气冲击。”慕容晴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它只是睡着了,对吧?”
团子的尾巴尖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顾九鸢蹲下来,伸手按在小貂的额头上。天狐之力顺着指尖渗入团子体内,探查了一圈,收回了手。
“没事,灵力透支,休息几天就好。”她从袖中取出一颗续灵丹,喂给小貂。团子的小嘴动了动,把丹药咽了下去,尾巴尖的红毛比之前亮了一点。
她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天际。暗红色的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撕裂云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睁开眼睛。
“找到核心阵眼了。”她说,“在这座地下宫殿的正下方。鬼君告诉我的。”
“鬼君?”陆昀皱眉,“你信他?”
“信不信,都得去看看。”顾九鸢把铜钱剑插回腰间,转身看着那四个人,“你们留下,我一个人下去。”
没有人应她。
陆昀走过来站在她右边,慕容晴抱着团子站在她左边,沈千尘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秦墨从令中飘出悬浮在她头顶。四个人站好了位置,都没有说话。
顾九鸢看着他们,看了两息。
“走。”
五个人重新走进通道,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像五颗心脏在同时跳动。团子在慕容晴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的红毛蹭过慕容晴的下巴,痒痒的。慕容晴低头看了一眼,小貂还是闭着眼睛,但耳朵竖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风暴,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轰鸣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团子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耷拉着,然后彻底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