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族圣地的中央广场上，跪满了白衣修士。上万名青丘族人从圣地各处赶来，从嵌在山壁上的洞府中走出来，从发光的草地深处走出来，从那些顾九鸢从未踏足过的秘境中走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腰间悬着玉牌，头发束冠，面容肃穆。紫色的天光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云在他们头顶飘过，发光的草在他们膝下微微摆动。
长老站在广场最前方的高台上，白色的拐杖拄在石板上，紫色宝石的光芒在正午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天狐族图腾——九尾狐盘踞在云端，九条尾巴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这件袍子他只在青丘族最重要的仪式上穿，上一次穿还是三百年前。
顾九鸢站在高台下方，没有跪。铜钱剑插在腰间，七条狐尾在身后缓缓摇曳，团子蹲在她肩上，尾巴搭在她后脑勺上，尾巴尖的红毛在紫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颗星星。陆昀站在她右侧，针囊挂在腰间，两根银针插在针囊最外侧，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眶里的血丝也退了大半。慕容晴站在她左侧，抱着团子的备用口粮小布包，小貂的果干已经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小包袱里。沈千尘站在她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烙印在紫色天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秦墨从令中飘出，黑雾凝实的人形悬浮在顾九鸢头顶上方，黑袍上的金色符文在光芒中闪烁着，鬼帝初期的灵压自然而然地覆盖了整座广场。顾凌霄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一个人，和其他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的白袍上沾着灰尘，胸口的灼伤已经结痂了，但他的眼神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长老举起拐杖，紫色宝石射出光柱冲向天空。上万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那道光柱在最高处炸开，化作无数道紫色的光丝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座圣地。这是他向青丘族全族宣告一件大事的仪式，上一次用是千年前天狐族覆灭时召集全族商议如何避世。
“青丘族避世千年，为的是自保。”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苍老但不虚弱，每一个字都被灵力送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千年来，我们看着天狐族覆灭，看着无上宗做大，看着人界生灵涂炭，看着那些拥有天狐血脉的孩子被当成祭品炼成邪器。我们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们怕。怕灭族，怕死，怕失去这片避世千年的净土。”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拐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紫色宝石的光猛地亮了一瞬。
“今天，青丘族不再怕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上万名白衣修士跪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攥紧拳头，有人在仰头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
“青丘族愿倾全族之力，助天狐遗孤集齐八枚尾骨碎片，对抗天机阁。”长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苍老的嗓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日起，青丘族与不归宗正式结盟。青丘族的路，与天狐族同路。青丘族的命，与天狐族同命。”
万人齐声应是。声浪震得天空中的紫色光丝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发光的草叶上的露珠一颗颗坠落，震得远处山壁上的洞府石门同时亮了一下，像是那些沉睡千年的祖先也被这一声震醒了。
顾九鸢站在原地，铜钱剑在腰间微微发烫。七条狐尾在身后展开，金光、白金、银光交织在一起，和天空中那些紫色的光丝交相辉映。团子从她肩上站起来，小貂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紫色的光丝，尾巴尖的红毛亮得刺眼，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那万人的齐声。
长老从高台上走下来，白色的拐杖拄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到顾九鸢面前，站定。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七条狐尾，看着她腰间那把铜钱剑，看着她肩上的小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捧着递给她。
“第五尾碎片，在我族禁地——天狐陵寝中。”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天狐陵寝是天狐族覆灭后，我族为那些战死的天狐修建的最后安息之地。陵寝的入口需要青丘血脉才能开启，陵寝内部有天狐族设下的考验，只有天狐血脉才能通过。”
顾九鸢接过玉简，握在掌心。玉简冰凉光滑，表面刻着“天狐陵寝”四个字，用的是天狐族的上古文字。她灵力探入，一幅地图在她的灵识中展开——青丘族圣地的最深处，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纹。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顾凌霄从人群边缘走出来，走到顾九鸢身后，距离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他的白袍上还沾着那些灰，膝盖上跪出来的印子还没消，但他站得很直。
他跪下。膝盖磕在发光的草地上，草叶被压弯，露珠溅出来落在他的袍角上。
“让我带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禁地只有青丘血脉才能开启，我母亲是青丘公主。”
顾九鸢转过身看着他。顾凌霄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很平，脊背很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广场上万人寂静。那些青丘族的百姓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有人认出了他，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捂住了嘴。他的母亲是青丘族的公主，那个千年前嫁入人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的公主。她死在顾府，死在无上宗的操控下，死在自己儿子的面前。
顾九鸢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团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顾凌霄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跑回她脚边蹲下。久到陆昀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针囊，手指按在银针针尾，没有拔出来又缩了回去。久到慕容晴抱紧了团子的小包袱，沈千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秦墨的黑雾在顾九鸢头顶上方缓缓翻涌。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凌霄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腕比她想象的要凉一些，脉搏比正常人慢，但很稳。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起来。这一路，你欠我的慢慢还。”
顾凌霄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有拍，就那么站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谢谢，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回了队伍边缘，但这次他靠近了一些，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短到了七八步。
长老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转身走回了高台。白色拐杖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顿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广场的尽头。
广场上的万人开始陆续散去，白色的长袍在紫色的天光中像一片流动的云海。有人走过顾九鸢身边时停下来，微微鞠躬，然后继续走。有孩子从人群中跑出来，跑到顾九鸢面前仰头看着她的七条狐尾，伸出小手想去摸，被母亲跑过来一把抱起，一边道歉一边快步走开。那孩子趴在母亲肩上，还回头看着那些尾巴，眼睛亮晶晶的。
顾九鸢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团子从地上拎起来放回肩上。小貂用爪子扒了扒她的头发，把被她弄乱的几根发丝重新拨整齐，然后蹲好，尾巴搭在她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
“什么时候出发？”陆昀问。
“明天。”顾九鸢把玉简收进袖中，转身走向住处。
五个人跟着她走，顾凌霄跟在最后面，七八步的距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和前面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踩出的同一个节拍。团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顾凌霄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吱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回前面去了。那声吱很轻，像在跟他打了个招呼。
远处，瀑布的轰鸣声从圣地入口传来，水雾飘过来，在紫色的天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彩虹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一抹七彩确确实实地挂在水雾中，和顾九鸢袖中那株还魂草的七色叶片遥相呼应。她从袖中取出还魂草看了一眼，叶片上的颜色还在，七种颜色一个不少，露珠也还在，露珠里映出紫色的天空和金色的云。她把草放回袖中时，手指碰到袖口上一根散开的线头，她把线头扯掉，线头飘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袖口的丝线散得更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