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陵寝，顾凌霄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许多。他走在队伍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不发一言。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不是按在灼伤的位置，是按在更深处，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藏着什么东西，隔着衣袍能看出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一枚巴掌大小的硬物，边缘锋利，顶在布料上形成一个尖尖的角。慕容晴回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了那个凸起，但没有问。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顾九鸢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顾九鸢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走到密林边缘时，顾凌霄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银色的树下，银色叶片在无风中轻轻摆动，发出铃铛般的声响。那些声响在他身边格外密集，像是有上百只铃铛同时摇晃。他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了密林，久到慕容晴忍不住回头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应。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黑色的草地上，没有声音，草太软了，像跪在灰烬上。
顾九鸢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狐尾停止了摇曳。七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尾尖的金光、银光、白光都暗了一些。
“九鸢。”陆昀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应。
顾凌霄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枚灵骨碎片。碎片是金色的，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在金色的石头上留下的裂纹。碎片在他掌心中发着微弱的金光，金光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点，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他双手捧着那枚碎片，举过头顶，额头磕在地上。黑色草地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银色的露珠溅出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这是我前世从你身上剜下的第一块灵骨。”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母亲临死前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还给你。她说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它的归宿。她说我欠你的，必须由我自己来还。”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说出口之后的颤抖。他的肩膀在抖，手也在抖，碎片在他掌心中微微晃动，金光和暗红色光点随着他的颤抖忽明忽暗。
“我对不起你。我们都被天机阁欺骗了，前世我被凶魂附体，连自杀都做不到，连拒绝都说不出口。但这次，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额头还抵在地上，没有抬起来。银色的叶片在他的头顶轻轻摆动，铃铛声细碎绵密，像一场无声的雨。
顾九鸢转过了身。她走到顾凌霄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的额头贴着黑色的草地，看着他双手捧着的那枚碎片，看着他发间沾着的银色露珠。她伸出手，从他掌心中拿起了那枚碎片。
碎片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入了她的掌心。金光从她的手指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和体内已有的灵骨碎片产生了共鸣。那些碎片像是一块块被拆散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回到它们原来的位置。脊椎尾端传来一阵温热，不是疼痛，是温暖，像有什么东西在填补一个空缺了很久的地方。第八尾的虚影在她身后显现——金色的，尾尖带着七彩的光，和还魂草的七色叶片一模一样，在陵寝外的夜色中缓缓摇曳，像一道彩虹被弯成了尾巴的形状。
七尾变成了八尾。距离九尾只差最后一枚。
顾九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那枚碎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她的掌纹间流淌。她握紧拳头又松开，纹路还在，没有消失，像是一道永远留在她皮肤上的伤疤。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她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恨，没有原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顾凌霄的额头还抵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顾九鸢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密林外。八条狐尾在她身后摇曳，新觉醒的第八尾在最后面，尾尖的七彩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和团子尾巴尖的红光遥相呼应。慕容晴跟在后面，从顾凌霄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收紧了抱着团子的手臂，小貂从她怀里探出头，冲着顾凌霄吱吱叫了一声，声音不凶，就是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该起来了。
沈千尘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但脚步慢了一拍。
秦墨的黑雾从他身侧飘过，没有停留。
陆昀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顾凌霄身边，弯下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重，就拍了一下，像两个男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慰。然后他直起身，跟上了队伍。
顾凌霄跪在银色树下，额头还抵在地上，银色的叶片在他身边轻轻摆动，铃铛声还在响。他没有动，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银色的露珠从他头发上滑落，滴在黑色的草地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密林外，紫色的天光洒在顾九鸢身上，照亮了她身后的八条狐尾。她站在密林入口，从袖中取出那枚鬼帝令牌，握在掌心，灵力探入。令牌温热，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最后一枚碎片在天机阁禁地。”秦墨的声音从令中传来。她说我知道，然后把令牌收回袖中，从袖口摸出那根散开的线头，扯掉了。线头飘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了半圈，卡在两颗石子之间就不动了。
远处，瀑布的轰鸣声从圣地入口传来，水雾飘过来，落在顾九鸢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颗眼泪。她伸手擦掉那颗水珠，把手指在衣袍上蹭了蹭，然后转身走向圣地的出口。八条狐尾在地上投下八道影子，在紫色的天光中像八条分岔的河流从她脚下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凌霄从密林中走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银色的露珠，额头上有黑色草汁留下的印子，但他没有拍掉也没有擦。他走到队伍的最后面，和其他人之间保持着距离。那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从四五步变成了三四步。他没有再按着胸口了，那个位置空了，衣袍扁了下去，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
团子从慕容晴肩上跳下来，跑到顾凌霄脚边，仰头看着他，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转身跑了，跑回慕容晴身边跳上她的肩膀。慕容晴没有翻译那两声吱吱，她只是把团子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小貂的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尾巴尖的红毛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她低头看着那只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回了臂弯里，用袖子遮住了。红毛的光透不过袖子，但还是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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