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的尽头是第一层。尖塔的结构和沈千尘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圆形大厅，穹顶高约十丈，四壁上刻满了无上宗的符文，暗红色的纹路在白色的光芒中格外刺目。大厅中没有守卫，只有一百个人盘膝坐在环形的地面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无上宗的百名元婴长老，最弱的元婴初期，最强的元婴巅峰，每个人的双手都按在地面上掌心的灵力渗入地下的阵纹，一百道灵力汇聚到大圆的正中央——那里悬浮着一颗黑色的心脏，和鬼域中那颗一模一样，但更小，更黑，表面流动的金色纹路更密集。
剧毒大阵。沈千尘认出了它，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天机阁地牢中见过这个阵法的设计图。以百名元婴长老的灵力为源，以黑色心脏为核，阵中无差别释放剧毒。毒气无色无味，灵气无法隔绝，皮肤触之即溃，吸入必死。破阵的唯一方法是从内部切断灵力输送。百名长老同时输送灵力，只要切断了关键的几个节点，整个大阵就会崩塌。
他的手按在了地面上。掌心的烙印和地下的阵纹接上了。
百名元婴长老同时睁开了眼。一百双眼睛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盯着他掌心的烙印，盯着他和阵纹共振的灵力。坐在最内侧的一名长老开口了，你是沈千尘。沈千尘没有抬头。他的烙印在剧烈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掌心中涌出，顺着阵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和大阵的暗红色纹路碰撞在一起。两种同源的力量在争夺同一条河道。
阵纹开始断裂。从沈千尘的指尖开始，一道细小的裂纹出现在暗红色的纹路上，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裂纹向两侧蔓延，越来越长，越来越宽，从发丝变成了丝线，从丝线变成了绳索。百名元婴长老同时加大了灵力的输送。剧毒大阵的反噬力顺着阵纹反冲向沈千尘。
他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了一下，一口血喷了出来。血溅在地面上，溅在阵纹上，溅在他自己的衣襟上。他的手没有离开，烙印还在发光，和反噬力对峙着。第一道裂纹，第二道裂纹，第三道。阵纹的断裂越来越快，反噬力越来越强。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陆昀冲到了他身边。银针夹在指间，他想用银针稳住沈千尘的心脉。手刚伸出去，一股无色的气体从断裂的阵纹中喷涌而出，无色无味无声，但他的皮肤在接触到气体的瞬间开始发黑——从指尖开始，黑色像墨水滴进清水一样扩散，速度飞快。
陆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黑色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他没有退。他把银针扎进了沈千尘心口的穴位，三根针同时入穴，封住了他的心脉。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摇晃，眼前发黑，腿一软向旁边倒去。
慕容晴接住了他。她抱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从苍白变成灰黑，嘴唇从发紫变成发黑，眼眶下出现了青黑色的淤血。团子从她肩上跳下来，围着他转圈，吱吱叫着，尾巴尖的红毛急促地闪烁着。
顾九鸢冲过来跪在他身边。九尾天狐剑插在地上，九色剑光照亮了他灰黑色的脸。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她把伤口凑到他的嘴边，血从他的嘴唇渗进去。
天狐之血，可解百毒。一滴，两滴，三滴。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脸从灰黑色慢慢变回了苍白色，嘴唇从发黑变回了发紫，眼眶下的青黑色一寸一寸地消退。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顾九鸢没有收回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能聚焦了。
你救我一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用一辈子偿还。
顾九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她把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撤掉了止住伤口的灵力，血还在流。她从袖中扯出一块布条，缠在手腕上，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打了个结。动作很利落，但手指有些抖。系好之后她放开手，布条上有金色的血渗出来。
沈千尘的阵纹断裂完成了。百名元婴长老的灵力输送被切断，剧毒大阵崩塌。黑色心脏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纹中渗出来然后暗下去。百名元婴长老同时瘫软在地，灵力的反噬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秦墨的黑雾从通道中涌出来，笼罩了整座大厅。四千鬼界大军的黑雾紧随其后，将那些瘫软的长老们团团围住。顾凌霄从后面冲上来，手中的剑在九色剑光中闪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长老们，确认没有人能再站起来。
慕容晴扶着陆昀站起来。他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了。团子跳到他肩上，尾巴尖的红毛在他脖子上扫着，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他伸手摸了摸小貂的脑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温柔。
顾九鸢从地上拔出九尾天狐剑，九色剑光重新亮了起来。她走到大厅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向上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下面几层的符文不同。符文在九色剑光的照耀下发着金色的光，频率和她的心跳完全一致。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个人。陆昀靠着墙壁站着，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慕容晴抱着团子，小貂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沈千尘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秦墨的黑雾悬浮在队伍上空。顾凌霄站在最后面。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上了台阶。九条狐尾在身后拖曳尾尖的火焰从燃烧变成了稳定的、不灭的亮光。通道很窄，九条狐尾几乎塞满了整条通道，尾尖的火焰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灼烧的痕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五个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和她的脚步重叠在一起，像六面鼓在同时敲。团子跑在最前面，从她腿边钻过去跑在前面开路。小貂的体型还没有变回原样，仍是猎豹大小，但它跑起来没有声音。尾巴尖的红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通道的尽头有光，金色的光。和下面几层的白光不同，是温暖的、熟悉的、和她体内天狐之力同源的光。最后两枚尾骨就在这道光的后面。她加快了脚步。
团子第一个冲出通道，然后停下来蹲在通道口，尾巴尖的红毛急促地闪烁着。顾九鸢从通道中走出来的瞬间九条狐尾同时展开了，尾尖的火焰从燃烧变成了狂舞。她看见了那座祭坛，通体漆黑，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祭坛都要大，占据了整层楼的空间。祭坛的正中央悬浮着两枚碎片。一枚是金色的第八尾，一枚是银白色的第九尾，围绕着碎片旋转的是无数条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伸向祭坛下方看不见的黑暗中，祭坛的基座上刻满了天狐族的封印符文。
祭坛的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袍金纹，长发披肩，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年龄的痕迹。天机阁阁主。他的右手按在祭坛上掌心的灵力注入那些锁链，锁链震颤着将碎片禁锢在原处。他转过头看着顾九鸢。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等了你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