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受封那天，鬼界下了三天的雨停了。不归城的城墙上挂满了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绣着金色的符文，和秦墨黑袍上的符文一模一样。鬼界各方势力都派了代表来，老妪拄着骨杖跪在最前面，鬼将跪在她身后，鬼吏跪在更后面。秦墨站在城门前，黑袍在风中翻涌，金色符文闪烁着。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鬼帝”的令牌，挂在腰间，然后开口说了一些话。没有人记得他具体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最后一句。
“人鬼两界，从此相通。活人不可扰死人安宁，死人不可害活人性命。这是规矩。”
规矩立下了。鬼界的死气不能再随意涌入人界，人界的活人也不能随意闯入鬼界。他成为了人鬼两界的通行使者，唯一的桥梁。
陆昀的驱邪司在半年内扩建了三倍。各地的驱邪司分司从八座增加到了二十四座，每一座分司都设有传送阵，直连京城总司。他每天处理各地上报的驱邪案件，审阅文书、签发命令、派遣判官。他的银针永远只有三根，用完了就收回再用，从不浪费。九尾天狐剑挂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每天早晨他都会把剑取下来擦拭一遍，擦完挂回去，挂好之后站在这把剑面前沉默片刻，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慕容晴的御兽山庄在第三年扩建了。从三间木屋扩建到了三十间，从她一个人扩建到了上百人。御兽师们从各地赶来投奔她，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灵兽，狼、虎、鹰、蛇，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那只鹦鹉每天早晨都会喊“团子起床”，团子就会从被窝里钻出来，用爪子拍鹦鹉的笼子，拍完回去继续睡。山庄的门口竖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刻着“天下御兽第一家”。团子每天都会在这块牌子底下撒一泡尿，宣示主权。
沈千尘修复完大陆最后一条灵脉的那天，他回到了京城。他站在驱邪司总堂的密室中，看着墙上那幅他亲手绘制的灵脉分布图。图上标注的每一条灵脉他都亲自去过，每一条灵脉的名字他都记得。他在图的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签上了日期。写完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七年前被困在天机阁地牢里的时候，用指甲在墙上刻阵纹，刻完了也是这么退后一步看着。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现在他活着，而且自由。
每月十五，四个人都会在京城相聚。陆昀会从驱邪司出来，慕容晴会骑着团子从御兽山庄赶来，沈千尘会通过传送阵从大陆的某个角落回来，秦墨会从鬼界穿过通道来到人界。他们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找一家酒楼，点上几个菜，要一壶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们聊各自遇到的趣事，聊团子又咬坏了谁的鞋子，聊沈千尘在某个荒山野岭发现的上古遗迹，聊秦墨在鬼界处理的一桩棘手案子。聊着聊着就会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看着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商铺林立，看着孩童追逐。没有人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个人都在想她。
顾凌霄拒绝了所有的赏赐。摄政王派人送来的黄金丹药封地，他全部退了回去。新帝的圣旨他看都没看，让传旨太监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他在青丘族圣地的那片银色树林中搭了一间木屋，木屋后面就是他母亲的墓，墓前种的那棵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银色的树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他每天早晨会去墓前坐一会儿，坐完回来劈柴烧水做饭，下午在树林中练剑，傍晚坐在木屋前面看着紫色的天空发呆。
临走时他只留下一句话，托人传给陆昀。那句话很短，短到传话的人以为自己记漏了。但陆昀知道他没有记漏，那句话就是“替我好好看看那个没有操控的世界”。陆昀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驱邪司总堂。
京城的百姓渐渐知道了那棵柳树下的灵魂是谁。起初只是几个老人在树下放一炷香，后来人越来越多，香炉从一只变成了三只，从三只变成了一排。有人在树下刻了一块石碑，碑上写着“天狐顾九鸢护佑苍生”。陆昀看见那块石碑的时候没有让人拆掉，只是在那块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团子每次来京城都会跑到那棵柳树下蹲一会儿，尾巴尖的红毛在柳枝间一明一灭。慕容晴每次都要抱着它才能把它从树下带走。
顾九鸢的灵魂坐在柳树下，九条虚影尾巴在身后展开。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柳树的树干和枝条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路过的百姓会停下来，放下一束花或一炷香，然后鞠躬离开。
有人听见她在笑。声音很轻，轻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个人说不是听错了，他听见了。他说她在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然后又开始笑。
那天团子又跑到了柳树下，蹲在树根上仰头看着那团半透明的金色虚影，尾巴尖的红毛一明一灭。它吱吱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喊一个名字。虚影没有回答，但柳枝在无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团子的尾巴亮了一下，然后它转身跑了。
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小贩的吆喝声穿过柳枝传过来，一声一声，像在数着日子。柳枝在吆喝声中轻轻摆动，一片柳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团子刚才蹲过的树根上。叶脉清晰，边缘微黄，还带着一点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