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
京城王府前的那棵柳树长高了一截,柳枝垂下来几乎触到了地面。顾九鸢的灵魂还坐在树下,九条虚影尾巴在身后展开,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树下的香炉从一排变成了三排,每天都有百姓来上香,香火不断,烟火气熏得柳树的叶子比别处的都绿。
陆昀的书房已经不够用了。驱邪司总堂后面加盖了三间密室,三间密室都堆满了书。有从各地搜罗来的古籍,有从驱邪司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档案,有从民间收上来的禁忌典籍。每一本书都被翻过了,每一本都被翻烂了。他的手指上全是书页划出的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塞满了纸屑。他的修为在第二年突破了元婴中期,但他没在意,突破的时候甚至没有离开书房,只是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然后继续翻书。
他的案头摊着三本古籍,每一本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第一本记载着天狐族在上古时代的一些秘闻,其中有一页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句话——“九尾之魂不灭,然无肉身为载,终将日渐消散。”第二本是驱邪司第三任司长的手札,里面提到了一句——“天狐血脉者,魂魄与常人不同,可在特定条件下自行修复肉身。”第三本是从无上宗废墟中挖出来的一卷残破帛书,上面写着——“九尾天狐,灵气潮汐中可重塑肉身。”但灵气潮汐是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生,书上没有写。
慕容晴的御兽山庄在第三年扩建到了五十间。她的修为在第二年突破了金丹中期,团子的体型也随着她的修为增长变得更大了一些,从猎豹变成了小马驹。她每年都会进入各地秘境,寻找传说中的还魂之物。第一年去了西域荒漠深处的死亡之海,什么都没找到,差点被流沙吞没。第二年去了北境雪山山顶的天池,在天池底部发现了一枚上古灵兽的蛋,不是还魂之物。她哭着把蛋带了回来孵了三个月,孵出来一只长得像团子但不是貂的东西。第三年去了南疆瘴林深处的万蛇窟,在窟底找到了一株发光的灵芝,但那是毒灵芝,她中毒昏迷了七天,团子守了她七天七夜,尾巴尖的红毛从来没有灭过。
沈千尘在大陆的各个角落搜集上古阵图。他修复完灵脉后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赶路,三年中他的脚步遍布了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他的修为在第三年初突破了金丹中期,突破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卷刚从古墓中挖出来的阵图。他在那些阵图中寻找着一种可能性——九尾血脉的自我修复。数月前他终于在一幅上古阵图中发现了一条注释,注释是用天狐族的上古文字写的——“九尾血脉,万劫不灭。魂魄存,则肉身可复。需以九尾之力为引,以天地灵气为药。”这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秦墨在鬼界禁地的最深处发现了一本古籍。禁地在鬼界最底层,那里连鬼帝都不敢轻易踏入。他进去了,用鬼帝中期的修为硬扛着禁地中无处不在的死气侵蚀,在禁地最深处一座倒塌的殿堂中找到了那本古籍。古籍的封面已经烂了,内页也烂了大半,但有一页还完好,上面写着——“九尾天狐,可在灵气潮汐中重塑肉身。灵气潮汐每千年一次,下一次在三日后。”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攥在掌心里,从禁地中冲了出来。三天,只有三天。
陆昀接到秦墨传讯的时候正在书房翻书。他把那本古籍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秦墨的那句话——“三天后,灵气潮汐,就在天机阁遗址的正上方。”他放下书,从墙上取下九尾天狐剑。剑身冰凉剑穗上那两根丝线还在,一金一银垂在那里轻轻摆动。他把剑插在腰间,走出了驱邪司总堂。
慕容晴收到传讯的时候正在给那只从北境雪山带回来的蛋孵出来的东西喂食。那东西长着一身白毛,四条短腿,一条长尾巴,像貂又不是貂。她给它取名叫团二。团子蹲在旁边看着团二,表情很不高兴。她看完传讯从椅子上跳起来,团二被她颠了一下滚到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她顾不上捡它,抱起团子冲出了御兽山庄。
沈千尘收到传讯的时候正在南疆的一个小村子里布阵。他把最后一笔阵纹画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当着村民们愣怔的眼神踏上了传送阵。暗红色的光柱吞没了他,他出现在京城的城门口。
秦墨从鬼界通道中走出来,黑袍在夜风中翻涌,金色符文闪烁着。他的手中攥着那页古籍,纸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他把那页纸递给陆昀,陆昀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慕容晴,慕容晴看了一眼递给沈千尘,沈千尘看了一眼还给了秦墨。
四个人站在京城王府前的那棵柳树下,看着那个半透明的、闭着眼睛、嘴角翘起的金色虚影。九尾虚影在她身后展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白色光芒。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柳叶拂过她的脸颊,从她的皮肤中穿过去,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三天后。”陆昀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九尾天狐剑上,指节发白。
“灵气潮汐。”慕容晴抱紧了团子,小貂的尾巴尖红毛亮着一明一灭。“就在天机阁遗址的正上方。”沈千尘蹲在地上,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的烙印在三年后又开始发光了,暗红色的光从疤痕中渗出来一明一灭,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我布阵。把她从柳树下移到天机阁遗址。你们护法。”秦墨的黑雾在柳树上方翻涌着,黑瞳盯着那团金色虚影的下方,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团子从慕容晴怀里跳下来蹲在柳树根上仰头看着那团金色虚影,尾巴尖的红毛在月光中一明一灭。它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尾巴尖的红毛还亮着一明一灭,像一盏信号灯,像一颗星星,像一声等待回应的呼唤。
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一片柳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团子的尾巴尖上,被红光照亮了。叶片脉络清晰,边缘微黄,还带着一点绿。团子抖了抖尾巴,叶子飘落了,落在树根上,在月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