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秦墨从鬼界禁地带回那页古籍已经过去了大半天。陆昀没有合眼，他把那页古籍铺在驱邪司总堂的石桌上，旁边摊着沈千尘从各地搜集来的阵图，再旁边是慕容晴从御兽山庄带来的那本灵兽古籍，最上面压着秦墨从令中吐出的鬼界禁地地图。四样东西摆在一起，像四块拼图。
“灵气潮汐，千年一次。”沈千尘的手指在古籍那行字上慢慢划过，指尖停在“千年”两个字上，“上一次灵气潮汐是什么时候？天机阁的档案里应该有记录。”陆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手札，那是天机阁覆灭后他从废墟中捡回来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天启元年，灵气潮汐现于世，阁主亲往镇压，以防天狐遗孤借此重生。潮汐持续三日，三日后消退。阁主回归，携一婴儿。”天启元年，顾九鸢出生的那一年。灵气潮汐出现的日子正好是秋分，子时三刻，她的生辰八字上写的那个时间。
沈千尘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几下，嘴唇翕动，做了一连串复杂的演算。他睁开眼，桌面上被他画满了看不见的阵纹，那些阵纹在他的灵力中显现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三天后。潮汐会再次出现。地点不在天机阁遗址，在九玄天墓遗迹——天狐族最初的圣地，也是九尾天狐埋骨之所。古籍上说的‘天机阁遗址’只是一个代称，真正的潮汐中心在天狐族最初的力量源头。顾九鸢当年在九玄天墓拿到的第二尾碎片，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潮汐的灵力会唤醒那些沉睡在地下的天狐族力量，那些力量会和她的九尾血脉产生共鸣，帮她重塑肉身。”
陆昀从墙上取下九尾天狐剑，剑身在烛光中泛着金色的光。他握着剑，感觉到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他走到柳树下，蹲下来，把那把剑插在顾九鸢虚影面前的地面上，剑尖入土三寸，剑身立在那里。
“三天后。我一定让你回来。”
柳枝在无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柳枝间笑了一下。
三年多来，顾九鸢的灵魂在九尾之力的滋养下日渐凝实。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金色虚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九条尾巴的轮廓。半年后五官清晰了，一年后能看见她在笑，两年后能在阳光最强烈的时候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现在她能短暂地触碰实物了。慕容晴上个月来的时候把团子举到虚影面前，虚影伸出手在团子脑袋上摸了一下，团子愣了一下然后疯狂地蹭那只半透明的手，蹭了又蹭，蹭不到就对着空气吱吱叫。
陆昀每天都会在柳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坐一炷香，有时坐到天亮。他不说话，就是坐着。九尾天狐剑插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剑穗上的两根丝线在风中轻轻飘动。他伸手摸了摸剑穗，把散开的丝线拢了拢，然后又松开了。
分头准备的命令在一个时辰内传达到了每一个人手中。陆昀负责布阵，沈千尘给的阵图铺满了驱邪司总堂的整张石桌，九层阵法环环相扣。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阵图画完，画完后又用了半天的时间修改，改完后又用了半天校验。慕容晴负责找灵兽护法，御兽山庄的灵兽们在团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团子跑在最前面，尾巴尖的红毛亮得像一盏引路的灯，身后跟着上百头灵兽，在山林中奔跑如同一阵风。沈千尘负责设计阵法核心，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不吃不喝，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的烙印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鬼界大军在秦墨的号令下集结完毕。四千团黑雾悬浮在鬼界通道入口，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第二天傍晚，陆昀从驱邪司总堂出来的时候，看见慕容晴坐在柳树下，怀里抱着团子，团子怀里抱着一根柳枝。她把柳枝编成了一个环，大小刚好套在团子的尾巴上。团子很不满意，用嘴把柳枝环从尾巴上叼下来放在地上，慕容晴又捡起来套上去，团子又叼下来放在地上。反复几次后团子放弃了，顶着那个柳枝环蹲在柳树根上，尾巴尖的红毛一明一灭，柳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摇。
沈千尘从密室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柳树下蹲在地上，双手按在树根上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下，眼角流下一滴泪。秦墨从令中飘出来，黑雾凝实的人形悬浮在柳树上方，低下头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瞳盯着那团金色虚影，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黑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在虚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虚影亮了一瞬，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陆昀看着那四个字——“三天后。”他的手按在九尾天狐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一片柳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九尾天狐剑的剑穗上，卡在那两根丝线之间。金线、银线、绿色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没有把那片叶子取下来。那片叶子就卡在那里。风吹过来它会动一下，但不会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