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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是被小石头的拍门声吵醒的。
“直哥!直哥!快起来!你那铁胳膊娃娃火了!”十岁的孩子嗓门尖,透着股没被生活磨平的兴奋劲儿。
耿直套上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拉开门。小石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家地头那个会动的铁家伙,把野猪都吓跑了!刘婶她们说得可邪乎了!”
“就是个破铁架子,风一吹就晃。”耿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上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嗡嗡的议论声。他转身往院里走,角落里堆着从老屋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洗衣机滚筒,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
“你干啥呢直哥?”小石头跟进来,好奇地围着那滚筒打转。
“做个脱粒的玩意儿。”耿直蹲下身,拿起扳手开始拧螺丝,“我妈屋里还有两麻袋陈年谷子,穗都捂得快发霉了,手搓太费劲。”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别处吸引:“哎,直哥,你说你那铁胳膊真能辟邪不?我爷昨晚也往我家稻草人上绑了两个破铃铛,叮铃哐啷的,吵得我一宿没睡好。”
耿直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辟邪?他只想图个清静。那野猪来不来,他其实没那么在乎,地里那点苞米,收成再好也填不上城里欠下的窟窿。可村里人不这么想,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嚼出八百个味道来。
他闷头干活,把滚筒固定在自制的木架子上,又用铁条做了个手摇的曲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生锈的铁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
祠堂里,烟雾缭绕。
耿老三把旱烟杆在桌沿磕得梆梆响,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反了天了!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的败家子,弄些铁皮片子瞎比划,倒成了英雄了?咱们卧牛村祖祖辈辈,靠的是土里刨食,靠的是手脚勤快!什么时候兴起了跳大神这套?”
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或坐或站,吧嗒着烟,没人吭声。
“不能开这个头!”耿老三声音拔高,唾沫星子喷出来,“年轻人有样学样,都去搞这些歪门邪道,地还种不种了?人心还正不正了?我看,得开大会!得给全村老少爷们立立规矩!把那股子邪气压下去!”
有人低声嘟囔:“老三,是不是有点过了?那孩子……也不容易。”
“不容易?”耿老三眼一瞪,“谁容易?他爹妈容易?咱们村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在外面胡搞,欠了钱,灰溜溜回来,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还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博眼球!这是心还没死,还想作妖!”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祠堂里踱了两步,下定决心:“就今天下午!晒谷场,开全体大会!我得让大伙儿都明白,咱卧牛村的根,是扎在土里的,不是飘在那些铁皮铜片上的!”
消息像长了脚,半晌午就传遍了村子每个角落。
耿直正调试他那手动脱粒机,谷粒在滚筒里哗哗响。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老三叔要开会……说你呢。去了……别顶嘴。”
“嗯。”耿直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
下午的日头毒得很,晒谷场的水泥地被烤得发烫,热气蒸得人头晕。
乌泱泱挤满了人,摇着蒲扇的,抱着孩子的,交头接耳的。耿老三被人簇拥着,站到了场地中央那盘废弃的大石磨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不知从哪找来的破喇叭传出去,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今天把大家伙儿聚到这儿,就说一个事——风气!”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角落里的耿直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咱们卧牛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勤俭,是本分!是有一分力气,就往地里使一分劲!可现在呢?有些人啊,书没读出个名堂,心倒野了!城里混不下去,欠了一身债跑回来,不想着怎么踏实干活还债,净搞些铁皮跳舞娃娃,装神弄鬼!骗谁呢?骗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亲!骗不懂事的孩子!”
人群里响起几声哄笑。刘婶在边上扯着嗓子附和:“就是!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站在磨盘旁边的苏晴皱了皱眉,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扎眼。她拿过另一个话筒,声音清晰:“三叔,事情还没完全弄清楚,野猪为什么跑,是不是那个装置的原因,需要科学验证。不能就这么武断地扣帽子,更不应该进行人身攻击。”
“科学?啥科学?”耿老三梗着脖子,“苏村长,你年轻,念的书多,可有些事,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比书本管用!咱们村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今天这个会,就是要立个规矩,谁再搞这些妖里妖气、不务正业的名堂,就是跟全村过不去!就是带坏咱们村的风气!”
苏晴还想说什么,但底下议论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被淹没了。
耿直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台上说的不是他。只有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把旧螺丝刀的塑料柄,磨得那柄都有些发烫了。
没人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几个剪开的易拉罐片,用细铁丝绑成风叶,连着一截铜线,铜线另一头系着个小陶罐。风一吹,罐片就能转,铜线就会敲在陶罐上。
昨晚做的。他想得很简单,野猪怕突然的响动,那就给它弄点更持续的、更没规律的动静。
大会在耿老三又一番“忆苦思甜”和“严正警告”中散了。人们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经过耿直身边时,目光复杂,有的躲闪,有的带着讥诮,也有的纯粹是好奇。
耿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弯腰拎起那个简陋的风铃装置,朝着自家玉米地的方向走去。
他在地头四个角,找了四根还算结实的木棍,把四个易拉罐风铃分别绑上去,高低错开。傍晚的风比白天大些,吹过地边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风铃的罐片开始慢慢转动,铜线被牵动,一下,又一下,敲在空陶罐上。
叮……铛……叮叮……铛……
声音不大,闷闷的,被风声裹着,断断续续,在这渐暗的天色里,听着确实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耿直蹲在地头,看了半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拍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屋。
这一夜,村里很多人家睡得并不踏实。关于铁胳膊娃娃和祠堂大会的争论,还在被窝里、饭桌上继续。
后半夜,月亮被云层遮住的时候,那头尝过甜头的野猪,又带着它的同伙,窸窸窣窣地摸下了山。它们熟门熟路地靠近那片散发着玉米清甜气味的土地。
走在最前面的那头大公猪,刚把鼻子拱进田埂边的松土里,忽然,一阵风吹过。
叮铛!叮叮铛!
突兀的、带着颤音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节奏杂乱,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像是很多双看不见的手在同时拍打陶瓮!
野猪浑身鬃毛一炸,惊惶地抬起头。声音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好像整片地都被这种怪声包围了!它原地打了个转,想找声音来源,可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伴着夜风呜咽,简直像活了一样!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的哼叫,掉头就跑。其他几头野猪本来就没敢太靠近,见状更是魂飞魄散,跟着头猪,连滚带爬地窜回了山林,连一根玉米苗都没来得及碰倒。
风更大了些。耿直绑的风铃,有两处绑得不太牢,被风吹得转向了邻近的两块地。于是,那诡异如鬼拍手的“叮铛”声,也顺着风,隐隐约约传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耿直家地东头的王老栓。他早起巡田,揉着眼睛走到自家地头,愣住了——地边泥地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新鲜的野猪蹄印,可地里的红薯藤,一根都没被糟蹋!蹄印到了地边就乱了,然后转向跑了。
紧接着,西头李二嫂也咋呼起来:“怪了!我家地头也有猪脚印!可苞米好好儿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热闹。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耿直家玉米地四角,那四个在晨风中缓缓旋转、偶尔发出沉闷敲击声的易拉罐架子。
野猪来了,没错。
可耿直家的地没事。
连带着旁边两家的地,也“沾光”没事。
晒谷场上,昨晚被耿老三“立规矩”的声音仿佛还没散尽。可此刻,人群里的嘀咕声变了味道。
“邪门了哈……一次是巧,两次三次……”
“那声儿,昨晚我好像也隐隐约约听见了,是有点瘆人……”
“难不成……那铁皮罐子,真管用?”
耿老三也被人叫来了,他背着手,盯着那几个简陋的风铃装置,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