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蟠龙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沈惊鸿站在殿中央,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忌惮,更多的是看热闹。
昨夜镜湖园的事已经传遍京城。
三皇子李承泽被送进太医署后保住了一条命,但至今昏迷不醒。那个小太监的供词被当众录下,皇后王氏连夜被皇帝下旨贬入冷宫,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太快了。
沈惊鸿垂着眼皮,余光扫过龙椅上那位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皇帝李昭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瘦,眼袋深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他昨晚处理皇后的速度快到不正常,像是早就等着这个借口。
“镇南王沈惊鸿听旨。”
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沈惊鸿跪下接旨,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王沈惊鸿忠勇可嘉,揭发奸佞,护佑皇室,特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然藩王不宜久居京城,着即日离京就藩,钦此。”
“臣领旨。”
沈惊鸿叩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黄金万两,听着不少,够她这个穷王爷在京城挥霍一阵子。但皇帝偏偏强调“即日”——今天就得走,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卡得死死的。
“陛下。”文官队列最前方,大司徒谢蕴昭拱手出列,“臣以为九王此番立下大功,理当加封。南郡苦寒,不如改封富庶之地,以彰陛下恩德。”
沈惊鸿眼皮跳了一下。
谢蕴昭今日穿一身深青色朝服,腰间佩玉,面容儒雅,看上去不过三十七八的年纪,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质。但原主记忆告诉她,这位谢氏家主在朝中经营十数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是真正的权倾朝野。
他这话听着像是替她求情,实际上是在提醒皇帝——别忘了按祖制办事。
皇帝果然皱了皱眉:“大司徒所言有理,镇南王劳苦功高,加封镇南大将军,仍领南郡,即日启程。”
谢蕴昭微笑退下,目光扫过沈惊鸿时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赢了昨晚,但你得滚出京城。
沈惊鸿磕头谢恩,起身时袖中的龙符硌了一下手腕。这玩意儿保得了她的命,保不住她在京城的位置——藩王不得干政是辰国铁律,她一个被扔到南境的外姓王,能在京城待三个月已经是破例。
退朝后她沿着宫道往外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九王留步。”
谢蕴昭从后面追上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盒。
“大司徒有何指教?”沈惊鸿停下脚步,脸上挂起标准的假笑。
“昨夜之事,九王处理得滴水不漏,下官佩服。”谢蕴昭将锦盒递过来,“一点薄礼,聊表心意。南郡苦寒,九王此去山高路远,务必保重。”
沈惊鸿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她注意到玉佩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是谢氏门生才能佩戴的标识。
收下,就是承了谢家的情。不收,就是当众驳大司徒的面子。
“多谢大司徒美意。”沈惊鸿合上盖子,笑得滴水不漏,“等我在南郡站稳脚跟,定当登门道谢。”
谢蕴昭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温润笑容:“九王客气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沈惊鸿坐上马车后立刻掀开窗帘,看着谢蕴昭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这人比皇后难对付一百倍——皇后是明刀明枪,谢蕴昭是绵里藏针。
“王爷,咱们现在回府收拾?”车夫老刘头问。
“不。”沈惊鸿放下窗帘,“直接出城,一刻不停。”
“啊?这么急?”
“陛下说了‘即日’,你要让他等得不耐烦再给穿小鞋?”
马车驶出京城南门时,城门守将递上一份通关文牒,态度恭敬得过分。沈惊鸿接过文牒的瞬间注意到守将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三下——这是暗号,告诉后面的人她已经出城了。
皇帝派了沿途驿站监视她。
车队走了三天,一路南下。第三天傍晚抵达青州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见了沈惊鸿的仪仗点头哈腰,安排得妥妥当当。沈惊鸿的护卫统领林虎带人检查了驿站内外,没发现异常。
但半夜出事了。
沈惊鸿被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翻身下床时已经听见外面传来喊杀声。她推开窗户一看,驿站外围黑压压全是人,火把照亮了至少二百来号山匪打扮的汉子,正冲击护卫的防线。
“王爷快走!”林虎浑身是血冲进来,“是正规军,不是山匪!”
沈惊鸿没动,她趴在窗台上数了数敌人的进攻节奏。
“林虎,把你的人分成三组,每组十人,交替掩护往南边林子撤。第一组打完弹药立刻退到第二组后方装填,第三组从侧翼绕过去打他们头领。”
林虎愣了一下:“啥是三组交替?”
“别废话,照做!”
林虎咬牙冲出去。
一刻钟后,驿站外响起整齐的火铳齐射声。第一组十人排成一排打完,立刻蹲下装填,第二组十人站起来接着打,等第二组打完,第一组已经装填完毕重新站起来。三组轮流射击,弹幕几乎没有间断。
那些假扮山匪的私兵没见过这种打法,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立刻乱了阵脚。第三组趁机从侧翼摸上去,一枪崩掉了带头冲锋的队长。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二百多人的围攻队伍死伤过半,剩下的跪了一地。沈惊鸿踩着满地的血走下驿站台阶,蹲在一个活口面前。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嘴硬,咬着牙不说话。
沈惊鸿拔出林虎腰间的短刀,一刀扎进对方大腿,拧了半圈。
“啊——!”
“我再问一遍。”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派来的?”
“皇……皇后娘娘的族弟王将军!”那人疼得浑身发抖,“王将军说事成之后赏金千两,让……让我们把九王的头带回去……”
沈惊鸿抽出刀,在对方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皇后都被贬进冷宫了,她的族弟还敢动手?要么是王家人脑子进水,要么就是有人借王家的刀来杀她。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林虎,把这些活口全锁了,带回南郡。”
“是!”
车队重新上路,沈惊鸿在马车上睡了一整天。等她醒来时,车窗外已经换了一副景象——官道两旁的良田变成了荒草地,远处山峦光秃秃的,连棵树都少见。
“王爷,到了。”林虎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心酸。
沈惊鸿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城门都塌了半边的破旧小城,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杂草,护城河早就干涸成了臭水沟。城门口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兵丁,见了镇南王的旗号才勉强直起腰行礼。
她骑马进城,一路看了个遍。
南郡辖下七个镇,户籍加起来不足三千户。县衙大堂的屋顶漏了个大洞,后院荒草丛生。府库她亲自去查了——银两不足一百两,存粮够三百人吃五天。
“王爷。”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圆脸,长相憨厚,“属下沈福,是府里的管家。您一路辛苦了。”
沈惊鸿打量了他一眼。
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管家沈福是她被贬南郡后才从本地招募的,据说是前任县令的师爷,县令跑路了他没处去,就留下来打理王府事务。
“沈福,把账册拿来。”
沈福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全是赤字。
“王爷,属下斗胆说一句。”他压低声音,“咱们这三百亲卫,每日军饷粮草开销太大,府库撑不了两个月。不如裁掉一半,先熬过今年冬天再说。”
沈惊鸿没接话,翻了几页账册后抬头看他。
“南郡境内有没有矿产?”
沈福一愣:“有是有,但都是废矿。北边有座铁矿山,矿脉早就枯竭了。西边有个铜矿,挖出来的矿石含铜量太低,根本炼不出铜来。”
“三天之内。”沈惊鸿合上账册,“把南郡所有矿产、农田、人口的详细统计交给我。”
“王爷,那些废矿真没什么可看的——”
“我说了,三天。”
沈福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他转身离开时,沈惊鸿注意到他袖口露出一截线头——是宫里内造局特供的丝线,这种线只有京城的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一个落魄小城的管家怎么可能穿这种料子?
她没声张,只是把这事记在心里。
当晚她独自坐在漏风的县衙后堂,从袖中取出那枚龙符。烛火映照下,符面的七道裂痕比三天前深了一些,其中一道甚至延伸出了细小的分支。
原主残留的记忆告诉她,这龙符与镇南王一脉的气运相连,每经历一次生死危机,裂痕就会加深。七道裂痕全满之日,就是龙符碎裂之时——但在此之前,持符者可免死七次。
她摩挲着符面上新增的那道裂纹,嘴角微微上扬。
废矿里才有真宝贝。
南郡穷,穷到没人愿意来,穷到所有人都觉得她翻不了身。正好,她需要的就是一个没人打扰的试验场。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怪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