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办事不算慢，第二天傍晚就把南郡矿产分布的粗略地图摆在了沈惊鸿桌上。
“王爷，北边青石岭三座铁矿，西边黑松沟两处煤矿。”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标记，“都勘过了，矿脉确实还有，但矿石含铁量低得可怜，百斤矿石炼不出五斤铁来。前任县令找人试过，赔了三千两银子，再没人敢碰。”
沈惊鸿盯着地图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明天带路，我亲自去看。”
沈福张了张嘴想劝，见她神色认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次日一早，沈惊鸿带着林虎和二十名亲卫骑马出了南郡城。青石岭在城北四十里外，山路崎岖，越往北走越荒凉。到地方时已近午时，三座废弃的矿坑像三道伤疤刻在半山腰上，坑口长满灌木，碎石堆了一地。
沈惊鸿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磁铁——这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据原主记忆说是某次集市上淘来的稀罕物件。
她蹲在矿渣堆边上，用磁铁去吸那些碎矿石。
磁铁贴上矿石的瞬间，吸附力比她预想的强得多。
“王爷，您这是……”沈福满头雾水。
沈惊鸿没理他，掰开一块矿石看断面。矿石表面有明显的氧化铁红色，但内部夹杂着大量灰黑色的脉石。这是典型的硫化铁矿，用传统的露天焙烧法根本炼不出纯铁，得用鼓风炉高温还原才行。
“沈福，之前的矿主是怎么炼的？”
“就是把矿石砸碎了堆在地上烧，烧完再回炉融炼。”
果然。
“矿脉不是废的。”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他们的炼法不行。”
沈福将信将疑，但没再反驳。
回城的路上又绕道去看了西边的煤矿。两处煤矿的情况类似，煤层的厚度不小，但因为煤层里夹杂着大量粘土，挖出来的煤含硫量高，烧起来呛人，没人愿意用。
沈惊鸿心里有了数。
当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写画画到半夜，桌上堆满了数字——铁矿储量估算、开采成本、运输费用、冶炼炉改造方案。全部算下来，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五千两。
她手里只有皇帝赏赐的那两千两。
不对，之前皇帝赐的是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但黄金被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扣了八成，实际到手只有两千两黄金。绸缎倒是没扣，但在南郡这种穷地方，绸缎还不如粗布好卖。
缺口三千两。
“沈福。”第二天一早她叫来管家，“南郡城里有多少家像样的商号？”
沈福想了想：“大小商户二十来家，真正有实力的不过七八家。最大的两家是赵记铁器和李记粮行，剩下的都是小本买卖。”
“把他们都请来，就说镇南王有桩一本万利的生意要谈。”
沈福愣住：“王爷，找商人谈生意？这……这不合规矩吧？您是藩王，怎么能跟商贾坐到一个桌上？”
“规矩？”沈惊鸿笑了，“南郡穷成这样了，还讲规矩？去办。”
沈福犹豫了一下，低头应是。
三天后，南郡商会大堂里坐了七位商贾。
沈惊鸿到的时候，这些人正在交头接耳。最前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赵铁山，南郡最大的铁器商，手下有三座铁匠铺，垄断了南郡七成的农具买卖。
他旁边坐着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姓李名四，开粮行的，衣着体面但眼神精明得过了头，一看就是斤斤计较的主。
其余五家是做布匹、杂货、药材的小商号，坐在后排陪衬。
“镇南王到——”
七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表情各异。赵铁山一脸好奇，李四眼底藏着审视，后排几个则是实打实的紧张。
沈惊鸿坐到主位上，开门见山。
“青石岭的三座铁矿和黑松沟的两处煤矿，我要重新开采。”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四第一个开口，语气客气但透着不以为然：“王爷，不是我们泼冷水，那几座矿之前多少人试过都赔了。矿石含铁量太低，炼不出东西来。”
“那是以前。”沈惊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我改良了冶炼的法子，铁矿石的出铁率能从百分之五提到两成以上。”
这话一出，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两成？
辰国最好的铁矿山，百斤矿石也才炼出十二三斤铁。南郡这种废矿能炼出两成？这不是吹牛么？
“王爷怕是没炼过铁吧？”赵铁山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倒不算冒犯，就是实诚，“我打了二十年铁，还没听说过能把废矿炼出好铁的。”
沈惊鸿不恼，把手里的纸推过去。
赵铁山拿起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炉子，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角度。炉子的形状像个大肚子葫芦，下面有进风口，中间有分层，跟他见过的所有冶炼炉都不一样。
“这叫什么？”
“鼓风高炉。用这个炉子，配合焦炭而不是木炭来烧，温度能比普通炉子高出一倍。温度够了，矿石里的铁就能化出来。”
赵铁山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神变了。
“王爷，这炉子……您真能搭出来？”
“我亲自盯着搭。”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把图纸放下，沉默了片刻。
“王爷要多少银子？”
“五千两启动资金。我出矿权和技术，商户出钱。利润按三七分成，商户拿三成。”
“才三成？”李四皱眉，“王爷这账算得不太对吧？您分文不出，矿是朝廷的，技术是您自己的，我们出真金白银才拿三成？”
“李老板问得好。”沈惊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矿权在我手里，没有我的许可，南郡境内的矿山谁也不能碰。第二，这个技术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第三——你们出的银子，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返还，如果赔了，我先赔你们的本金。”
七个人同时愣住。
“王爷的意思是……保本？”
“保本。”沈惊鸿点头，“利润按三七分，我拿七成。如果亏损，我砸锅卖铁先把你们的本金补上。写进契约，签字画押。”
大堂里炸开了锅。
李四第一个站起来：“王爷此言当真？”
“我堂堂镇南王，犯不着诓你们几个商人。”
赵铁山猛地一拍桌子：“我出三千两！”
李四急眼了：“你疯了一个废矿你出三千两？”
“我信王爷。”赵铁山瓮声瓮气地说，“那炉子我虽然没见着，但图纸上的门道我看得懂。这人懂铁。”
沈惊鸿看了赵铁山一眼。
这人是个宝。能看懂图纸的技术细节，说明他不是普通铁匠，是有真本事的匠人。
“赵老板爽快。”她从沈福手里接过纸笔，当场写契约，“三千两，三个月后还本，利润另算。还有谁？”
剩下的六家面面相觑。
李四咬了咬牙：“一千两。”
“一千两。”沈惊鸿又写一份。
其余五家见状，你三百我二百地凑了一千二百两。最后一家做药材的刘掌柜掏钱时手都在抖，嘴里嘟囔着“可别打了水漂”。
一万二千两。
比预想的多了七千两。
沈惊鸿当场签了七份契约，每份都按了手印。七家商贾把银票凑到一起，沈福清点完数，手也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给前任县令当了三年师爷，经手的银子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王爷，这些银子怎么用？”他小声问。
“明天开始招工，青石岭先动工。”沈惊鸿把银票收好，“赵老板留一下，冶炼炉的事我得跟你细说。”
众人散去后，赵铁山被留了下来。沈惊鸿摊开冶炼炉的详细图纸，从炉膛形状到鼓风方式，从焦炭制备到矿石粉碎粒度，一项一项讲给他听。
赵铁山听得入神，不时插嘴问两句，越问越兴奋。
“王爷，您这炉子要是真能搭起来，别说南郡，整个辰国的铁器市场都得变天。”
“慢慢来。”沈惊鸿收起图纸，“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炉铁水。”
接下来半个月，沈惊鸿几乎住在了青石岭。
她指挥矿工加固坑道、清理废石，同时在山脚下建起一座试验性的小高炉。炉子用当地产的耐火粘土砌成，外面裹了一层碎石子保温。鼓风系统用的是人力风箱，效率低但够用。
沈福每天跟在后面记这记那，手里的账册越记越厚。
一天傍晚，他趁着沈惊鸿在矿上忙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最后的日光写了一行小字——
“九王在青石岭建新式冶炼炉，声称能将废矿出铁率提至两成。已募集银两一万二千两。似有奇术，不似寻常藩王。”
他把纸条卷成细条塞进袖口的暗袋里，那是内造局特制丝线的缝法留下的缝隙，刚好能藏东西。
一抬头，沈惊鸿正站在十步外看着他。
沈福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走过去：“王爷，天快黑了，该回城了。”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了不到半秒。
“嗯，走。”
她转身往山下走，沈福跟在后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没注意到，沈惊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天后，简易高炉点火成功。第一炉铁水滚出来的那一刻，赵铁山激动得差点跪在地上——从青石岭的废矿石里，硬是炼出了二十多斤粗铁，百斤矿石出铁量接近十五斤。
虽然不是沈惊鸿说的两成，但也比之前好了三倍不止。
沈福站在人群中鼓掌，袖口里的那卷密信已经换成了一份新的。
沈惊鸿用铁钳夹起一块刚凝固的生铁，在手里掂了掂。
窗外货郎喊了一声“针线脂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