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的高炉点火后,沈惊鸿把矿上的事交给了赵铁山盯着。
这个粗壮汉子确实有两把刷子,炉温控制、矿石配比一教就会,三天下来已经能独立操作。沈惊鸿放心地把冶炼进度表扔给他,自己回了城。
“沈福,王府有没有不用的空屋子?”
沈福正蹲在账房算这个月的开销,听她这么问愣了一下:“王爷要空屋子做什么?”
“放东西,顺便收拾收拾旧物。我听说这宅子是前朝一个什么官的府邸改建的,库里堆了不少老物件,想翻翻看。”
沈福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后院有座旧仓库,前任县令留下的,里头堆了几十年没人动过的破烂。属下这就让人去收拾。”
“不用,我亲自去。”
沈惊鸿叫上亲卫队长王大壮——一个二十出头的憨厚汉子,身板结实得像堵墙,原主在南郡招募的本地人,据说以前在镖局干过,刀法不错。这人话不多,但执行力强,让她省心。
旧仓库在后院最深处,夹在两道围墙之间,要不是沈福指路,沈惊鸿根本发现不了。
门锁锈得不成样子,钥匙早没了。王大壮一脚踹开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直咳嗽。
仓库不大,十来步见方,堆满了破烂桌椅、断腿柜子、发霉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老鼠屎的臭味。
“把能搬的都搬到院子里,分类码好。”沈惊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桌椅归桌椅,柜子归柜子,书卷归书卷,一件件过。”
“是!”
王大壮叫了五个亲卫进来,七八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把仓库搬了个底朝天。
大部分东西都烂得没法看了,沈惊鸿正准备走,王大壮突然喊了一声:“王爷,这柜子后面有东西。”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暗格,被一个破衣柜挡着。暗格不大,两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箱子。
箱子是官造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箱盖上的铭文刻着“天衍司·甲字第七号”几个字,字迹清晰,工艺精细。锁具锈死了,但箱体本身保存得不错,没什么破损。
“前朝的东西。”沈惊鸿蹲下来摸了摸箱体,是铸铁的,挺沉,“砸开。”
王大壮抡起刀背,几下就把锈锁砸飞了。
箱子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冲出来。里面躺着几卷发黄的图纸,卷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图纸旁边是一个油纸包,包的严严实实。
沈惊鸿先拿起油纸包,掂了掂重量,大概一斤上下。拆开一层油纸,里面还有一层,裹了三层才露出里面的东西——黑灰色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均,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硝石,硫磺,木炭。
黑火药。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穿越前是爆破专家,拆过上百种雷管,配制过数不清的炸药。这东西她太熟了——黑火药的成分,哪怕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但在这个世界,这东西不应该存在。
细纲里明确写了,这个世界的火药和蒸汽机技术不存在,所以主角展示时会带来巨大的震撼效果。
那么前朝的“天衍司”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火药?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打开那几卷图纸。
纸张脆弱得像蝉翼,稍微用力就能戳个洞。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卷,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炉子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炉子的结构跟她建的高炉有点像,但更原始,更复杂。
第二卷是讲火药的。
页码上写着“前朝天衍司·火术卷·第七”。内容分了三个部分:硝石的提纯方法、硫磺的去杂工艺、炭粉的选材标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操作细节都有。
但最关键的部分——比例——全部被涂掉了。
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故意抹去的。每个配方数字的位置都是一个黑疙瘩,墨汁渗进了纸纤维里,完全看不清原来的数字。
沈惊鸿盯着那些黑疙瘩看了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
比例。
她脑子里装着几十种黑火药的标准配比。军用级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爆破用的要调高硝石比例,推进用的要多加木炭。她闭着眼睛都能配出十几种不同用途的火药来。
这帮人把比例抹了又怎样?她知道成分就够了。
“王爷,这是什么东西?”王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满脸迷茫。
“好东西。”沈惊鸿把图纸和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铁箱里,“抱上,跟我走。”
她抱着箱子走出仓库时,沈福正站在院子门口。
他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都在发抖。
“王……王爷。”他声音发紧,“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前朝天衍司的东西,你知道?”
沈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爷,这东西留不得啊!”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妖物!前朝就是因为它亡的国!”
“说清楚。”
沈福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全是汗。
“属下听老人们讲过,前朝末年,朝中有个天衍司,专门研究火术妖法。他们弄出一种黑色火药,能炸山裂石,威力无穷。后来皇帝想用这东西打仗,惹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最终亡了国。当今天子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就是销毁所有天衍司遗物,有私藏者以谋反论处!”
沈惊鸿安静地听完,抱着铁箱没松手。
“你说火药能让天怒人怨?”
“是……是妖物啊王爷!”
“炸山裂石?”她笑了笑,“那不正好用来开矿?”
沈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惊鸿抱着铁箱绕过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福,我问你一句。前朝亡于火药,是因为火药本身是妖物,还是因为火药不够强?”
沈福愣在原地。
“如果是妖物,那把它销毁就行了。但如果是因为火药不够强——那前朝亡国的原因,是他们的火药炸不赢敌人。”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的火药,不会输。”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福跪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当天夜里,沈惊鸿把自己锁在卧房里,把铁箱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她用精确到钱的小秤称了那包黑色粉末的重量,一共十二两七钱。她把粉末分成十份,每份用油纸包好,标上编号。
然后在烛火下重新翻看那几卷图纸。
除了“火术卷·第七”,还有两卷没有标题,画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一卷上画着一个螺旋状的装置,旁边标注“飞火流星”,字迹潦草得像是临死前写下的。
另一卷就一个字——“砲”。
但“砲”字下面画的东西,不是投石机,而是一根长长的铁管,铁管一头粗一头细,尾部刻着花纹。旁边散落着几颗圆球状的铁弹,铁弹表面有铸造留下的分型线。
沈惊鸿盯着那个图看了很久。
这不是投石机。这是火炮。
前朝的人已经在研究火药武器了,但他们的技术路线出了问题——图纸上的铁管壁厚太薄,火药爆炸瞬间就会炸膛;铁弹是实心的,杀伤力有限;而且没有任何瞄准装置,打不准。
他们摸到了火器的门槛,但没跨过去。
沈惊鸿把图纸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痕跟昨天一样深,没有变化。
她研墨铺纸,开始写配方。
军用级黑火药的标准配比: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是她穿越前背了上百遍的数字,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写完后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焦炭制备改进方案,附图纸。
写到一半,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她伸手去扶蜡烛,手指碰到烛台时突然停住了——烛台下压着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天衍司未绝,王爷慎行。”
沈惊鸿捏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是普通的麻纸,墨迹很新,墨水里有股淡淡的松香味。
她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的白影子。
谁放的?
沈福?不可能,那人白天吓得腿都软了,不敢写这种话。
还是说——这宅子里还有别人?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被风吹散。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惊鸿继续写她的配方,写完晾干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前朝的天衍司在研究火药和火器。当今天子明令销毁所有遗物。有人在她桌上留下一张警告纸条——或者说,是提醒。
还有那个铁箱里的火药,虽然密封得很好,但几十年过去还能用吗?她明天得做个小实验试试。
翻了个身,手碰到枕下的龙符,冰凉冰凉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没拿出来——铁箱拿出来之后,暗格最深处好像还贴着个什么东西,当时光线暗没看清,被王大壮催着走了。
明天再去翻。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听着不太像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