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上，一匹快马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骑手没打火把，凭着对路面的熟悉在黑暗中疾驰。马鞍侧面的皮囊里塞着一封密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司徒亲启”。
信是傍晚时分塞进去的。
驿卒换马的间隙，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身影靠近马厩，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把卷成细条的纸卷推进了马鞍的夹层里。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值守的驿卒甚至没抬头。
灰衣人消失在夜色中，没留下任何痕迹。
三天后，京城大司徒府。
谢蕴昭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捏着那封已经磨出毛边的密信。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蹲伏的猛兽。
信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
“九王于王府旧库中发现前朝天衍司遗物，内有黑火妖术配方及样品。九王未遵旨销毁，反以油纸密藏于卧房。次日命亲卫清理后院暗室，疑似另有发现。属下不敢妄动，伏请司徒定夺。”
谢蕴昭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他对面坐着三个幕僚——都是谢氏门下的心腹，跟着他至少七八年了。最年长的叫周文渊，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三缕长髯，专门负责刑名律法。剩下两个年轻些，一个管情报，一个管钱粮。
“司徒，九王私藏禁物，这可是谋反的死罪。”周文渊皱眉，“何不立刻弹劾，趁早除掉这个祸患？”
谢蕴昭没回答，把信递给他。
周文渊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九王在复现妖火术？”
“正是。”谢蕴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想想，如果现在弹劾，九王手里只有几张破图纸和一包几十年前的旧药粉。这东西能不能用还两说，她完全可以推说是清理库房时偶然发现，还没来得及销毁。皇帝再怎么震怒，顶多罚她半年俸禄，不痛不痒。”
周文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如果等她真正造出了火药……”谢蕴昭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私造禁物、意图谋反，两条大罪压下来，她手里的龙符再硬也扛不住。”
“司徒英明。”管情报的幕僚拱手，“属下这就传信给暗桩，让他盯紧了九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造火药的进展。”
“不急。”谢蕴昭抬手制止，“密信要走驿站，太慢也不安全。你安排两个人，扮成行商常驻南郡，跟暗桩单线联系。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让九王以为她藏得很好。”
“是。”
幕僚们散去后，书房里安静下来。谢蕴昭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南郡的地图，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青石岭。
他记得这个地名，南郡最穷的地方之一，连土匪都不愿意去。九王被扔到那种鬼地方，按说应该蛰伏起来老老实实过日子，谁知道她不光搞起了铁矿，还翻出了前朝的妖火术。
“废材碰禁物。”谢蕴昭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猎手审视猎物的从容，“正好，省得我另外找借口收拾你。”
他正准备吹灯休息，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司徒，大小姐从后院递了封信进来。”
谢蕴昭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拧了起来。
信是谢灵韵写的——他唯一的嫡女，今年十七岁，从小被当成男儿养大，兵法策略学了个遍，性子烈得像匹野马。
“父亲大人安好。女儿听闻南郡九王有不臣之心，私藏禁物意欲谋反。请缨前往南郡以劳军之名行探查之实，若九王果然有二心，女儿必搜罗实证带回京城。女儿虽不才，但读兵书十年，自信不会输给一个废柴王爷。盼父亲允准。”
谢蕴昭拿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他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想把事情做好是好事，但这种事不是她能掺和的。九王能在镜湖园那场死局里翻盘，说明这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让灵韵去南郡冒险，万一出了事……
他提笔回信，写了四个字：“安心读书。”
写完了又觉得太硬，在下面补了一句：“为父自有安排，勿念。”
信送出去后他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另一张纸，写了一封给南郡暗桩的密令：“若九王成功复现妖火术，立即上报，不得擅动。另，安排人手严密保护来往驿道，近期或有重要人物南下。”
他想了想，又在“重要人物”四个字上描了一圈。
有备无患。
南郡，青石岭矿区。
沈惊鸿已经三天没回城了。
她在矿场边上找了间废弃的石头屋子，让人打扫干净，搬进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成了临时工坊。赵铁山好奇她关在屋里做什么，每次路过都听见里面有秤砣碰撞的叮当声和研磨石臼的嚓嚓声，但门从里面闩着，谁也进不去。
第一天，她把那包旧火药拆开，用细筛子过了三遍，分出不同粒径的颗粒。然后用小秤精确称量每一份成分——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这个比例她背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第二天，她把三种粉末按照比例混合，加入少量水搅拌成糊状，然后用筛子压制成细小的颗粒。颗粒火药比粉末火药的燃烧速度快得多，爆炸威力能翻一倍。这是一个关键的技术细节，前朝的人不可能知道。
第三天，颗粒晾干了。
沈惊鸿把拇指大小的火药颗粒装进一个陶罐里，塞上引线——引线是用麻纸卷的，里面裹了一層细火药粉。她把陶罐搬到工坊外面的空地上，让所有人撤到五十步以外。
“王爷，这什么东西？”王大壮躲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地看。
“能让你开眼的东西。”
沈惊鸿蹲下来，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引线嗤嗤地燃烧，冒着白烟，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掩体后面。
大部分人捂住了耳朵，但没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了午后的寂静。
地面颤了一下，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灰黑色的蘑菇状烟云。陶罐炸成了碎片，地上多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坑边的石头被熏得焦黑。
赵铁山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都没感觉。
王大壮从石头后面蹦起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王……王爷，这是啥？”
“火药。”沈惊鸿走到坑边蹲下，用手扒了扒坑里的碎屑，“威力比我预想的小了一点，陶罐的密封性不够，炸的时候罐壁先裂了，泄了一部分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
赵铁山踉踉跄跄跑过来，腿肚子都在转筋。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好的火铳也就打个核桃大的铅弹，这种能炸出一个坑的东西别说见，听都没听过。
“王爷，这东西要是装进铁管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闭上嘴。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碰到同类的兴趣。
“赵老板脑子转得挺快。”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远处，山脚下的树林边上，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身影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握着笔和纸，手指在发抖。
他不是怕的。
他是兴奋。
灰衣人用最快的速度在纸上记下——年月日时，九王于青石岭工坊外引爆妖火术，声响如雷，地面震动，炸出尺深坑洞。妖火术已成功复现。
他把纸卷成细条塞进袖口的暗袋里，悄无声息地退进树林深处。
当天夜里，这封密信就被塞进了驿卒的马鞍。
沈惊鸿不知道这一切。
她还在工坊里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图纸——铁管的铸造方案。今天陶罐的试验证实了她的判断，密封容器是爆炸威力的关键，铁质容器比陶罐强百倍。
但铸铁管有讲究，壁厚要够，材质要匀，不能有砂眼和气孔。前朝的图纸上那根管子就是吃了这个亏，壁太薄，一炸就裂。
她在图纸上标注了一行数字：管壁一寸，内膛六分。
写完后把图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又摸出了那枚龙符。符面的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盯着裂痕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暗格里的东西还没拿完。
铁箱拿出来之后，暗格最深处好像还贴着个什么东西。当时光线暗没看清，后来忙忘了。
明天得去翻翻。
她吹灭蜡烛躺下，闭上眼睛之前听见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不像猫。
她没睁眼，呼吸均匀地装睡。
脚步声远去了。
锅里粥沸了，咕嘟咕嘟冒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