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更鼓刚敲过,沈惊鸿从浅眠中睁开眼。
她没动。
卧房外的院子里落着一层薄薄的月光,窗户纸上映出树枝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右手的食指在微微发颤——这是穿越前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危险靠近时身体会比脑子先报警。
她侧耳听了三秒。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虫鸣都正常。
但她还是信了直觉。
沈惊鸿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匕首——三个月前在京城铁匠铺打的,花了二两银子,刃口磨得能剃汗毛。她蹲在床沿内侧,把身子缩进阴影里,同时伸手摸向床底下那根细麻绳。
绳子是她下午刚布下的,一头系在窗户对面的木桩上,另一头连着门框边的火药引线。绳子的中段打了个活结,刚好离地三寸,任何人在黑暗中跨过门槛都会被绊住。
这玩意儿她在现代拆过上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布。
院墙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猫踩碎了一片瓦,但比猫沉。
沈惊鸿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不是一个,是一群。
她屏住呼吸,从床沿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黑色的身影翻过院墙,一个接一个,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这些人穿着黑色夜行衣,脸蒙黑布,手里提着弯刀,刀身用黑布缠了,不反光。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不数了,外面还有。
这些人进了院子没有立刻冲,而是分成三组,贴着墙根移动。带头的那个打了个手势,两组人封住左右窗户,第三组直扑卧房正门。
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不是普通山匪。
沈惊鸿心里骂了一声。
他们精准地避开了王府的巡逻路线。今晚王大壮安排的是两刻钟一巡,换岗间隙有一盏茶的空档,这些刺客卡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有人把换岗时刻表泄露出去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刺客首领轻轻推开卧房的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迈过门槛的瞬间,脚踝碰到了那根离地三寸的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连着火药引线,引线的末端埋在一个陶罐里——陶罐不大,里面装着她白天试验剩下的火药颗粒,量不大,炸不死人,但动静够大。
嘶——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毒蛇吐信。
刺客首领低头看见脚边的火花,瞳孔骤缩:“有埋——”
“伏”字还没出口,陶罐炸了。
轰!
火光在卧房门口爆开,碎片四溅。三名刺客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声还没发出来就被爆炸声盖过去了。
沈惊鸿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已经从床沿弹了出去。
她没往门口冲——门口全是刺客——而是直接撞向窗户。窗棂被她用肩膀撞碎,碎木片在空中飞舞,她人已经滚到了院子里。
月光下,院中的场景一览无余。
至少三十个黑衣人,被爆炸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最靠近窗户的六个人立刻转身,弯刀朝她劈来。
沈惊鸿没躲。
她左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子朝最近那个刺客脸上撒去,那人本能地偏头闭眼,刀锋歪了半寸。她右手的匕首从下往上捅进对方喉咙,刃尖从后颈穿出,血喷了她一脸。
拔刀,转身,蹲下。
第二刀从侧面捅进第二个刺客的腰肋,角度刁钻,正好穿过肋骨缝隙。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沈惊鸿一脚踹开他,顺势抽出匕首。
三秒,两个人。
剩下的四个刺客被她的狠劲吓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沈惊鸿已经扑进了第三个人的怀里。匕首横着划过对方脖子,动脉里的血溅了她半张脸。
王大壮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有刺客!保护王爷!”
亲卫们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同时响起,整个王府炸了锅。
沈惊鸿没等援兵,她滚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后面,借着桌面的掩护喘了口气。左胳膊上多了条刀口,血把袖子染湿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刚才没感觉到疼。
四名刺客绕过石桌包抄过来。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太重,不顺手,但够长。她左手持刀横在身前当盾牌,右手握着匕首藏在刀身后面,等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
刀锋碰撞的火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沈惊鸿的弯刀架住了对方的攻势,借着反弹的力量转了半圈,右手的匕首从弯刀下面捅出去,正中第四个刺客的心口。
剩下的三个人终于怕了,开始后退。
但亲卫队已经冲进了院子。
王大壮赤红着眼,左臂上插着一把弯刀,刀还没拔出来,右手挥着大刀片子把一个刺客的脑袋劈成了两半。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亲卫,刀光剑影中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三十名刺客,死了二十七个,伤了三个。伤的那三个在被擒的瞬间都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嘴角流出黑血,几息之间就断了气。
沈惊鸿踩着一个刺客的尸体拔回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血。
“王爷,您受伤了!”王大壮跑过来,左臂上的弯刀还插着,晃来晃去。
“你先管管自己的胳膊。”沈惊鸿扫了一眼他的伤口,“刀上有毒没?”
王大壮一愣,赶紧把弯刀拔出来,伤口流出的血是鲜红色的,没发黑。他松了口气:“应该没有。”
“把所有尸体搬到院子里排好,一个一个搜。”沈惊鸿把匕首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掀开一个刺客的面罩。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脸上有块胎记。她掰开对方的嘴看了看,毒囊的位置在大牙内侧,很专业的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的。
王大壮带着人搜遍了三十具尸体,找到的东西不多——弯刀三十把,飞镖若干,火折子,干粮,还有几个铜板。
沈惊鸿把所有东西翻了一遍,目光落在一具尸体的鞋底上。
鞋底的泥土是灰白色的,半干半湿,里面有细碎的云母片。这种土质她见过,就在南郡城西边的河滩上,城里的泥是黑褐色的,只有城西十里外的河滩才有这种带云母的灰白土。
这些人是本地人,或者至少在本地住了不短的时间。
她正要让王大壮继续搜,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福披着外衣跑进来,脸上全是惊恐:“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沈惊鸿站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的这么慢?”
沈福喘着气:“属……属下住在前院,听到爆炸声就往这边跑,路上摔了一跤……”
他膝盖上确实有泥,袍角也破了。沈惊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再说什么。
“沈福,明天一早把所有亲卫的名单给我,包括什么时候进府的、谁推荐的、老家在哪,全要。”
沈福愣了一下:“王爷怀疑有内鬼?”
“今晚的刺客精准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沈惊鸿指着地上的尸体,“没人给他们递地图和时间表,他们能这么准?你去查,先从外院的人查起。”
沈福低头应是,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发飘。
沈惊鸿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口,蹲下来继续翻尸体。
刺客首领的尸体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往外冒黑血。沈惊鸿把他翻过来,搜遍全身,最后在他腰带内侧摸到一个暗袋,里面藏着一小块铜牌,牌子上刻着一个“谢”字。
她捏着铜牌看了两秒,冷笑一声。
又是谢蕴昭。
不对——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判断。谢蕴昭是只老狐狸,杀她不会用这么蠢的办法。派刺客翻墙进王府,失败的概率太高,还容易留把柄,这不是谢蕴昭的风格。
有人想杀她,同时嫁祸给谢蕴昭。
或者,这就是谢蕴昭的手笔,故意留个破绽让她以为不是他——双层反间计。
她懒得猜了,把铜牌收进袖子里,走到首领尸体头边蹲下。尸体的嘴半张着,她用手指探进去摸了一圈,在舌根底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用匕首尖挑出来一看,是一颗蜡丸,还没咬破。
这人才是真正的首领。刚才那个吞毒自尽的,只是个替死鬼。
沈惊鸿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五个字:“三更,斩九王。”
纸条的墨迹是新的,纸是南郡本地出的草纸,粗糙发黄,满大街都能买到。
她把纸条折好收起来,起身时腿有点发软——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不深,但一直没处理。
“大壮,让人打盆水来,再找点干净的布。”
王大壮应了一声跑出去,回来时手里端着铜盆,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了几圈,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绑的。
沈惊鸿叹了口气,先帮他把布条拆了重新绑好,再处理自己的伤口。她用干净布条缠了两圈,系了个结,活动了一下手指——没问题,没伤到筋。
“王爷,这些尸体怎么办?”王大壮问。
“拉到城外烧了,骨灰找个地方埋了,别留痕迹。”沈惊鸿站起来,扫了一眼满院子的尸体,“还有,去查查西边河滩附近住了什么人,这些人的鞋底有那边的土。”
“是。”
亲卫们开始搬运尸体,沈惊鸿回到卧房,点起蜡烛。
屋里一片狼藉,窗户碎了,门也歪了,地上全是碎陶片和火药残渣。她坐在床沿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刻着“谢”字的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铜牌的一面是“谢”字,另一面刻着一个编号——“乙亥·柒”。
乙亥是年份,柒是编号。这东西是批量制作的,说明谢家有一个成体系的杀手组织,至少曾经有过。
她正想着,门被敲了一下。王大壮探进半个脑袋:“王爷,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说。”
“今晚的刺客,带头的那个身上搜出来的铜牌,是谢家的。但谢家最擅长的是下毒和布局,很少用刺客。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沈管家从爆炸到出现,中间隔了至少半盏茶的功夫。前院到后院,跑得快一点也就几十息。”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这个憨厚汉子比她想的要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让兄弟们今晚轮班守夜,加强戒备。”
“是。”
王大壮关上门走了。
沈惊鸿把铜牌和纸条放在桌上,又摸出枕头底下的龙符。符面的裂痕又多了一条细小的分支,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盯着铜牌上的“乙亥·柒”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
